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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那笔退回的 ...

  •   那笔退回的钱还在账户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他一遍遍回想顾淮予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处理麻烦公事的冷静。还有那些话,“欺诈”、“年纪小”、“学费”、“教训”……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他最敏感脆弱的自尊上。

      “不就是比我早出生几年吗?!不就是多吃了几年盐,多看了几份报表吗?!”他对着空气低吼,一拳砸在柔软的羽绒枕上,发出闷响。“装什么大尾巴狼!教育起我来了?!你顾淮予就从来没犯过错?就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正确?!”
      愤怒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信息素都带着躁动不稳的茶涩味。可每当这股怒火燃烧到最旺,试图将顾淮予的形象彻底焚毁成“虚伪”、“傲慢”、“装腔作势”时,一些不合时宜的、柔软的碎片总会鬼使神差地冒出来。
      他们那些的回忆呈现着顾淮予太好了,好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去恨他,还有慕君涟每次在有他的场合的偷偷扫过去的,顾淮予的侧脸
      这些碎片带着微弱却执拗的温度,与他心中熊熊的恨意对抗,让他更加烦躁。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自己居然会在被如此“羞辱”后,还无法纯粹地去恨。他把它归结于信息素的影响,或者单纯是那张脸过于具有欺骗性。
      “烦死了!”他把自己摔进床里,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然而,隔绝不了父亲。
      慕霆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风声——也许是顾淮予出于礼节性的告知,也许是别的原因。晚饭时,父亲的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听说,你最近能耐了?还学会给人下套了?”慕霆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慕君涟夹菜的手一顿,没吭声,只是把一块西芹送进嘴里,嚼得缓慢。
      “对象还是淮予?”慕霆的声调拔高了一度,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怒火,“慕君涟,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淮予?能伤得了他分毫?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丢谁的脸?丢我慕霆的脸!丢慕家的脸!”
      “丢脸?”慕君涟咽下那口索然无味的菜,抬起眼,直视着父亲。几天积压的怒火、屈辱、还有对父亲长久以来“比较”的怨愤,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我做什么了?不就是学人做点小投资吗?怎么,就准他顾淮予日进斗金,不准我试试水?赔了赚了都是我自己的事,用得着您这么上纲上线,觉得我给慕家蒙羞了?”
      “你自己的事?”慕霆气得额角青筋跳动,“你用虚假报告!你这是商业欺诈!是犯法的!要不是淮予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就你投进去那点钱,赔光了都是小事,真要追究起来,你担得起责任吗?!”
      “面子?您的面子可真大。”慕君涟嗤笑,眼底却一片冰凉,“是啊,您多厉害,顾淮予都得看您的面子。在他心里,您这个慕叔叔,怕是比我这个亲儿子分量重多了吧?”
      这话刺痛了慕霆,也刺痛了慕君涟自己。父亲对顾淮予的欣赏、信赖、甚至那种超乎寻常的关爱,是他成长过程中无法忽视的阴影。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渐渐明白,父亲年轻时曾照顾过独自随奶奶生活的顾淮予好几年,几乎是当半个儿子在养。那份情谊,经年累月,早已沉淀得厚重无比。而他自己,虽然是老来得子,备受宠爱,可这份宠爱,在父亲对顾淮予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骄傲的“父辈”欣赏面前,总显得……有些不一样。仿佛顾淮予才是他理想中儿子的完美具现,而自己,只是个需要不断雕琢、却总也达不到标准的残次品。
      “你混账!”慕霆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当作响,“淮予是什么人?他十三岁就能独自处理他奶奶的丧事,十五岁就在他父母外派时稳住家里产业,二十岁接手顾氏力挽狂澜!他走到今天,靠的是他自己!你呢?你除了会花家里的钱,会惹是生非,会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你还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跟他比?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阴阳怪气?!”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抽在慕君涟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又是比较!永远都是比较!
      “是!我不会!我什么都不如他!行了吧?”慕君涟也站了起来,少年人蓬勃的怒气与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溢,清苦的茶香里充满了攻击性,“顾淮予什么都好!他完美!他厉害!他是您心心念念的好儿子!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您失败的作品?是拿来衬托他优秀的反面教材?!”

      “你——”慕霆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冥顽不灵!我是希望你学好!希望你能成器!可你看看你自己,成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搞什么赛车,染头发,现在还敢用这种手段!慕君涟,我告诉你,你讨厌淮予?你凭什么讨厌他?你连讨厌他的资格都没有!你根本不懂他经历过什么,付出过什么!你只会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怨天尤人,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我不懂?我是不懂!”慕君涟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不懂你为什么永远只看得到他的好!不懂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不懂为什么我是你儿子,却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爸,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想达到你的期望,可我追不上!我永远也追不上顾淮予!他太好了,好得像太阳,靠近了只会把我烧成灰,离远了又冷得刺骨!我恨他那么完美,恨他让你那么满意,可我又……我又……”

      他又什么呢?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我又没办法真的讨厌他”,被他死死咬在舌尖,咽了回去,化作喉咙里更腥涩的呜咽。是啊,恨意是真实的,在每一个被比较的深夜,在每一次听到父亲夸赞顾淮予的瞬间。可那恨意之下,是更深沉、更无力、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东西。只要一见到顾淮予,站在那个人面前,感受到那强大而稳定的存在感,那些用来武装自己的、讨厌他的理由,就像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只剩下无处躲藏的自惭形秽,和一丝丝……连自己都唾弃的、仿佛源自本能的吸引。那个人太好了,好得让他连纯粹的恨都显得卑劣。

      这份矛盾撕裂着他,此刻在父亲“连讨厌的资格都没有”的暴吼下,彻底决堤。

      “你又什么?说啊!”慕霆怒极,逼近一步。

      “我又恨不得没生在这个家!没你这个爸!”失去理智的吼叫冲破喉咙,慕君涟自己都愣住了,但他看到父亲骤然惨白的脸和眼中巨大的震惊与伤痛时,那点后悔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他口不择言,只想用最伤人的话反击:“你不是喜欢顾淮予吗?你去当他爸啊!你看他要不要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慕君涟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时间仿佛静止了。母亲惊恐的尖叫,佣人慌乱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

      慕君涟慢慢转回头,舔了舔破了的嘴角,看着父亲因为盛怒和不敢置信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只微微颤抖的、刚刚打了他耳光的手。

      然后,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猛地撞了上去。

      “君涟!老慕!你们干什么!住手!”母亲的哭喊响起。

      场面一片混乱。十九岁的少年,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和满心的愤懑痛苦。五十多岁的父亲,常年养尊处优,但余威犹在。两人撕扯在一起,撞翻了椅子,碰倒了花瓶,碎裂声刺耳。信息素狂暴地对撞,茶香尖锐,属于慕霆的、更为厚重沉郁的檀木信息素也失去了控制,充满了压迫和怒火。

      这更像是一场发泄式的扭打,而非真正的搏斗。慕君涟没有章法,只是推搡、冲撞,想把满心的不甘和委屈都撞出去。慕霆则在格挡了几下后,气喘吁吁,更多的是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反抗所震惊和伤心。

      最终,是闻声赶来的管家和两个男佣,奋力将几乎扭打在一起的父子俩拉开。

      慕君涟被死死按住,额发凌乱,嘴角带血,眼睛红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对面的父亲。慕霆也好不到哪里去,西装扯开了,脸上有一道不知被哪里划出的红痕,脸色灰败,靠着墙壁喘气,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愤怒未消,却浸透了深深的疲惫、失望,还有一丝茫然。

      母亲在一旁抹泪,想说些什么,却泣不成声。

      客厅里一片狼藉,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慕君涟猛地挣开钳制(佣人也不敢真的用力),后退两步,狠狠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一片混乱,扫过哭泣的母亲,最后定格在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身上。

      那眼神里有未散的戾气,有深切的痛楚,有迷茫,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踉跄着,却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将那一片破碎的宁静,和身后父亲骤然垮下去的肩膀,一并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慕君涟缓缓滑坐在地。脸颊还在疼,嘴里血腥味弥漫。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推搡父亲时,触碰到对方昂贵西装面料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头,去看元宵灯会。那时候父亲的肩膀还很宽厚,笑声很爽朗。想起父亲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毛笔字,虽然总是嫌他握笔姿势不对。想起每次生病,父亲深夜守在床边的侧影……

      他爱我,我知道。慕君涟把脸埋进膝盖。可是爸爸,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呢?看见我这个,不完美、不优秀、但真实存在的慕君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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