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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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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君涟靠着门板,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脸上的刺痛早已麻木,嘴里那股铁锈味却久久不散,混着喉咙里翻涌的、更苦涩的东西。楼下彻底安静下来,死寂一般的安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留下满室狼藉和心上的沟壑。
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他不记得了。起初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然后冰凉的液体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两滴,迅速连成一片,汹涌得他来不及擦拭,也懒得去擦。他任由自己哭得肩膀颤抖,无声无息,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里挤压出的细微哽咽,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摔疼了,委屈了,也会这样哭,然后父亲会把他抱起来,笨拙地哄,或者母亲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可这一次,不会有人来。门外的世界,和他之间,隔着的似乎不止是一扇门。
他哭,不只是为那一巴掌,为父亲的斥责,为这场难堪的扭打。他哭的,是这么多年来,那个在父亲口中永远“不如淮予”的自己;是每一次努力想得到认可,却只换来更苛刻比较的失望;是明明心里对那个人有着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欢喜和向往,却不得不竖起全身尖刺,用厌恶来武装的扭曲和痛苦。
他想起第一次真正“讨厌”顾淮予的时候。
那大概是他十三四岁,刚进入最叛逆的年纪。顾淮予二十七岁,已经在商界崭露头角,气质沉淀下来,是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带着距离感的优秀。一次家庭聚会后,大人们在客厅闲聊,顾淮予大概是想履行一下“兄长”的义务,或者仅仅是看他一个人窝在沙发角落玩手机太孤僻,便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最近怎么样?”顾淮予的声音比现在似乎要清朗一点,但那份平稳已经初具雏形。
慕君涟当时正为父亲饭桌上又一次的“你看淮予哥哥……”慕君涟闻言头也没抬,硬邦邦地:“就那样。”
顾淮予似乎没在意他的冷淡,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赛车游戏的界面。“喜欢这个?”
“随便玩玩。”慕君涟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着,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些。顾淮予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成熟Alpha的、令人安定的体温和气息。他其实……并不反感。甚至,有点隐秘的欢喜。这个人,是他从小就认识、仰望的“淮予哥哥”,哪怕父亲总拿来比较,可单独面对时,那份源自幼年依赖的好感,从未真正消失。
“玩得不错。”顾淮予看着他的操作,很平淡地评价了一句,算不上夸奖,但足够认真。他甚至指点了屏幕上某个弯道的过弯技巧,虽然语气像在分析商业案例一样平静无波。
慕君涟耳朵有点热,手指却不自觉地按照他说的去尝试,果然顺利通过。那一瞬间,一股小小的雀跃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他故意板起的脸。
然而,就在这时,父亲慕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淮予,别理他,这小子就知道玩这些没用的。你有空多教教他正经东西,比如看看财报,学学管理……”
慕君涟脸上那点刚冒头的、因为得到顾淮予注意而产生的细微光亮,瞬间熄灭了。雀跃变成了难堪,那点隐秘的欢喜变成了尖锐的羞耻。看,在父亲眼里,他永远是不务正业,需要被“教”的那个。而顾淮予,永远是那个完美的、可以来“教”他的标杆。
他猛地收回手机,站起身,动作大到差点撞到顾淮予。他不敢看顾淮予的眼睛,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出现的、和父亲一样的“无奈”或“包容”,那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他听到自己用又冲又硬的声音说:“用不着!我自己会玩!”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躲回了自己房间。背靠着门,心脏跳得飞快,脸上烧得厉害。刚才那一瞬间,他离顾淮予那么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心底其实是欢喜的,甚至渴望那样的亲近和关注。可是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打醒了。
你在奢望什么?他对自己说,指甲掐进掌心。顾淮予对你再好,再把你当弟弟,在爸爸眼里,你也永远比不上他。你亲近他,只会让爸爸更觉得你没用,需要靠他提携!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漫长的自我欺骗和武装。他把心底那点对顾淮予残留的、源自童年依恋的亲近和好感,强行扭曲成“厌烦”。他把顾淮予每一次出于礼貌或旧谊的接近,都解读为“虚伪”、“做作”、“居高临下的施舍”。他用嚣张的发色、出格的言行、尖锐带刺的话语,在自己和顾淮予之间,划下一道又一道鸿沟。他以为,只要推开顾淮予,只要证明自己“讨厌”他,父亲就会停止比较,就会看到“不一样”的他。
可事实是,父亲从未停止比较,而他,在一次次推开顾淮予的同时,也把自己推向了更孤独、更扭曲的境地。那份被强行压抑的、真实的渴望,在经年累月的伪装下,早已发酵变质,成了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泥沼。
眼泪流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湿意和干涸的紧绷。慕君涟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痕,嘴角破皮,头发凌乱,狼狈不堪。但那双哭过的眼睛,褪去了激烈的情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没用的。
这么多年了,父亲不会改变。他的欣赏,他的比较,他的期望,他的失望,都已经成了一种顽固的模式,深植骨髓。而自己,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怎么试图证明,在他眼里,永远都绕不开“顾淮予”这三个字。
够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无声地说。
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这样的对抗,继续把自己的人生价值捆绑在“超越顾淮予”或“得到父亲认可”上,只会耗尽他所有的心力,浪费他本就不该被这样定义的情绪和生命。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或者说,他曾经想要,但现在,他累了,也明白了,那是一座他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山,一片永远也填不满的海。
擦干脸,他走回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略过“父亲”、“母亲”,最终停留在一个备注为“外公”的名字上。他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声音:“喂?涟涟?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听到外公熟悉的声音,慕君涟鼻尖又是一酸,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外公,没出事。我就是……想您了。另外,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外公语气严肃了些。
“我想出国。去您那边,或者您帮我安排个远离这里的学校,读什么都行,越快越好。”慕君涟语速很快,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外公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慕君涟闭上眼,又睁开,“这里……没什么值得我留下的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外公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了然,或许也有对女儿女婿的无奈。“好。外公来安排。学校、签证、住的地方,都不用你操心。你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下周一,有一班直飞伦敦的航班。我让人把机票和材料寄给你。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谢谢外公。”
挂了电话,慕君涟握着手机,在台灯的光晕里又坐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但并不茫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站在了悬崖边,前方是未知的迷雾,但身后,是他决意不再回头的深渊。
他站起身,开始简单地收拾行李。衣服、证件、几本常看的书、那枚早已不记得是谁送的金属书签(顺手放进了夹层),还有床头柜上那张很多年前的、一家三口的合照(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箱子底层)。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很稳,没有留恋,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凌晨时分,他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轻轻打开房门。楼下一片漆黑,父母房间的门紧闭着。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那片狼藉已被粗略收拾过的客厅,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客厅,拉开玄关的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卷了进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九年的、此刻寂静沉睡的家。灯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关上门,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周一,机场。
慕君涟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淡淡的青黑和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他拒绝了父母要来送机的提议——母亲在电话里哭过,父亲沉默着,最终只说了句“到了报平安”。他平静地应了,心里却再无波澜。
过安检前,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起起落落的飞机。手机在掌心震动,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储存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一路平安。需要帮忙,开口。】
是顾淮予。消息简洁得像他本人。
慕君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他按熄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拉低了帽檐,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引擎轰鸣,推背感传来,飞机挣脱地心引力,冲上云霄。舷窗外,熟悉的城市越来越小,渐渐被云层覆盖。
慕君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再见了,父亲。
再见了,顾淮予。
再见了,那个永远活在比较和阴影里,别扭又痛苦的慕君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