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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慕君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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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君涟过了几天又到赛车场去了,赵锐在赛车场休息室里,一边往发烫的引擎盖上浇水,一边随口抱怨。
“烦死了,我家老头不知从哪搞来块地皮,说是要做高端民宿,结果手续卡在林业部门了,那边要补的材料能堆成山,还得找有资质的公司重新做环评报告。找了几家,报价高得离谱,还不保证能过。”赵锐扯下头巾,抹了把汗,“关键那地儿位置有点偏,规模也不大,真做起来赚头有限,纯粹是我爸还人情接的盘,现在成了烫手山芋,甩都甩不掉。”
慕君涟当时正仰头灌水,闻言心中一动。他最近正被父亲念叨“不务正业”、“毫无商业头脑”,心里憋着股气。加上前几日晚餐时顾淮予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恶作剧和证明意味的念头,悄然滋生。
“什么地?手续具体卡哪儿了?”他放下水瓶,状似随意地问。
赵锐狐疑地看他一眼:“干嘛?你有门路?”
“问问。说不定能帮你家老头解忧。”慕君涟扯了扯嘴角,眼底有光闪过。
等赵锐把大致情况和那叠令人头疼的初步报告发过来,慕君涟花了两天时间,动用了点母亲那边的关系,又找了个学法律的学长粗略看了看,心里大概有了谱。这项目麻烦,但并非无解,关键是找到对的、肯接且有能力打通关节的公司,还得控制成本。对赵家这种半路出家搞文旅的,是鸡肋;但对某些有特定资源需求的企业……
比如,顾氏旗下似乎有个板块,正在布局周边的生态旅游线。
一个略显幼稚却让他心跳加速的计划成型了。他通过几层关系,找到一家业内口碑不错、但规模中等的咨询公司,以“朋友项目帮忙评估”的名义,让他们出了一份美化过的可行性报告,重点是突出了那块地皮在某个未来可能的区域规划中的“潜在价值”,并隐去了几项比较棘手的瑕疵。
然后,他让赵锐的父亲,以“急需回笼资金,打折转让项目”的名义,将这份包装过的“机会”,通过一个看似与慕家毫无关联的中间人,递到了顾氏某位投资经理的案头。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不到一周,反馈回来了:顾氏那边有兴趣,但需要进一步实地勘察和详尽的尽职调查。
“我爸乐坏了,说顾氏要是能接盘,哪怕平价出都行!”赵锐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慕君涟握着手机,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夜色,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重,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某种阴暗快意的情绪。
顾淮予,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顾淮予发现这个被手下人颇为看好的“潜力项目”,其实是个麻烦不断、需要持续投入却回报有限的坑时,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是否会露出一丝错愕或恼火?哪怕只是让他在董事会上被质疑一句“判断失误”,也值了。
他投入了自己的大半积蓄——主要是母亲给的、这些年攒下的零花钱和压岁钱,以及上次海岛旅行的剩余经费,凑成了一笔不算小但对他而言也不算伤筋动骨的钱,通过一家新注册的空壳公司,以“跟投”的名义,也象征性地掺和了一脚。他要亲自“见证”顾淮予的这次“失误”。
合同流程走得出奇得快。就在慕君涟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那份扭曲的期待时,他接到了顾淮予亲自打来的电话。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慕君涟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不耐:“顾先生?有事?”
电话那头背景很安静,顾淮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君涟,现在方便吗?有点事,关于城西梧桐镇那个民宿地块的项目。”
慕君涟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他强作镇定:“什么项目?我不清楚。”
“是吗?”顾淮予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是错觉,但慕君涟还是捕捉到了。“那你名下那家‘辰星咨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项目的跟投方名单里?而且,赵家最初提供的可行性报告,其中关键的数据支撑和前景分析部分,似乎和你两个月前委托‘博远评估’做的一份报告,核心内容重合度很高。”
“……”
慕君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感觉房间的温度骤降,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顾淮予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了,还查得这么清楚!连他找的那家评估公司都摸出来了!
“我……”他想狡辩,想说只是巧合,想说自己也看好那个项目,但所有的话在顾淮予那平静的陈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晚上八点,来我公司一趟。”顾淮予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语气不容置喙,“带上你的身份证和那家空壳公司的公章。有些手续,需要你本人处理。”
说完,不等慕君涟回应,电话便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像敲打在慕君涟骤然空白的大脑上。
晚上八点,顾氏总部大楼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让人心慌。慕君涟被周谨言直接带到了顶层顾淮予的办公室。他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僵硬地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看着顾淮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垂眸审阅着几份文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顾淮予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顾淮予终于抬起头,目光看向他。那眼神很深,没有预想中的怒意或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慕君涟心底发寒。
“为什么?”顾淮予开口,只问了三个字。
慕君涟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惯有的、带着刺的笑:“什么为什么?做生意而已,顾先生不会连这点小投资都容不下吧?还是说,顾氏的项目,不准别人跟投?”
顾淮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的倔强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那目光仿佛有实质,层层剥开他拙劣的伪装。慕君涟几乎要坐不住了,他想移开视线,想夺门而逃,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沙发上。
“那份报告里,关于地下水位季节性波动对建筑安全的影响数据,是篡改过的。原始报告里标注了‘风险较高,需专项评估’。”顾淮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他精心掩盖的脓疮,“林业保护区的缓冲带距离,你让人模糊了边界。还有,未来区域规划中提到的‘生态旅游线’,至少三年内不可能延伸到那个区域。”
每说一句,慕君涟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没想到顾淮予查得这么细,这么深。
“这些,你都知道,对吗?
慕君涟咬紧了牙关,下巴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没说话。
顾淮予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内线电话,简短吩咐:“周助,把我刚才签字的那份协议拿进来。”
很快,周谨言送进来一份文件。顾淮予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拿起钢笔,在末尾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他将文件连同钢笔,一起推到了慕君涟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慕君涟盯着那份文件,没动。
“项目退出协议,以及一份免责声明。”顾淮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的‘辰星咨询’,以及所有通过你这边关联进去的资金,从这个项目里彻底剥离。顾氏会按你初始投入金额的百分之五十,回购你所有的权益份额。钱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这个账户。”他指了指文件附页上的一个银行账号,“签了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慕君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淮予:“百分之五十?你什么意思?施舍我?” 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恐慌,他涨红了脸,声音拔高,“我不需要!赔了就赔了!用不着你假好心!”
顾淮予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那双漂亮眼睛里燃起的屈辱火焰,沉默了片刻。
“不是施舍。”他重新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慕君涟从未听过的、近乎严厉的认真,“慕君涟,商场上,用虚假信息诱导对方,是欺诈。看在两家交情,也看在你……”他顿了顿,似乎将某个词咽了回去,“年纪小,一时冲动,这次我不追究。但这笔钱,不是给你的投资回报,是买断你这次行为的‘学费’。拿回去,记住这个教训。下次,如果再让我发现你用这种手段,无论对谁,” 他目光锐利地看进慕君涟眼底,“都不会这么简单了事。”
慕君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顾淮予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愤怒的火焰,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无处遁形的难堪。原来,他自以为是的“陷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蹩脚的恶作剧,甚至触及了商业道德的底线。而顾淮予的处理方式……看似宽容,实则是一种更冷酷的、居高临下的裁决。
他死死盯着那份协议,又看向顾淮予。对方已经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屈辱、不甘、懊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在他胸腔里翻腾。他抓起钢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在签名处飞快地、几乎划破纸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重重拍在桌上。
“钱我会还给你!”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却仍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加倍还!”
顾淮予从文件中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随你。”他淡淡地说,然后按下内线,“周助,送慕少爷出去。”
走出顾氏大楼,深夜的冷风一吹,慕君涟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大楼顶层,那里灯火通明,如同云端神殿,而他刚刚从那神殿里,被无声地驱逐、审判。
手机震动,银行转账提示。一笔钱,精确地是他投入金额的一半,分毫不差。
“顾淮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