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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车子无 ...


  •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窗外的光影在顾淮予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沈确早已体贴地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低回的古典乐。

      顾淮予并未真的睡着,他想到了以前
      十四岁的差距,意味着顾淮予开始学着在家族企业的阴影下谨慎行走时,慕君涟还是个需要人牵着、跌跌撞撞学步的奶团子。意味着顾淮予在董事会上面无表情地扛下质疑时,慕君涟正在花园里为了一只断翅的蝴蝶哭得惊天动地,最后被他用一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托起,眼泪汪汪地求他“救救它”。

      慕家与顾家是世交,走动频繁。小时候的慕君涟似乎格外黏他——或许是因为在一众严肃的大人里,少年时期的顾淮予虽然也沉默,但至少不会用胡子扎他,也不会动不动就板起脸训人。
      顾淮予记得,有一次家族聚会,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在花园玩。不知怎的,慕君涟看到顾淮予被一个远房表弟拉着讨论新得的航模,冷落了自己,小嘴一瘪,手里的玩具小汽车“啪”就扔了,扭头就跑,任谁叫都不理,躲到客厅厚重的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穿着白色袜子和棕色小皮鞋的脚。

      大人们笑着摇头,说这孩子气性大。只有顾淮予,在母亲无奈的目光示意下,起身去找。撩开窗帘,小家伙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粉色的小西装外套蹭上了灰。

      “涟涟?”他蹲下身,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
      没反应。
      “那个航模不好玩,零件都装错了。”顾淮予平静地陈述事实。
      小小的肩膀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顾淮予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餐桌上顺手拿的、准备带回去喂池塘锦鲤的一小包鱼食。塑料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果然,小家伙耳朵动了动,偷偷侧过一点脸,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好奇地瞥向他手心。

      “要去喂鱼吗?”顾淮予问,“就我们俩。”

      “……他们呢?”带着浓浓鼻音,委屈巴巴。

      “不管他们。”

      小家伙这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已伸出小手,抓住了顾淮予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那……好吧。”

      那次哄了快半小时。而平时,若是慕君涟自己摔了,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小事不高兴,顾淮予通常只需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小家伙就会破涕为笑,蹭过来要他抱。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顾淮予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
      大概是慕君涟进入青春期,身高抽条,眉眼长开、明亮夺目的漂亮里,开始混杂进尖锐的棱角和反骨。而慕霆对儿子的不满和比较,也随着少年“离经叛道”的行为与日俱增。
      顾淮予有几次试图和慕霆聊过。“慕叔叔,君涟有他自己的路,不必总拿我来比。” 他记得自己这样说过。彼时他已在商场站稳脚跟,话语有了分量。
      慕霆却只是拍拍他的肩,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对自家儿子的失望和难以更改的固执:“淮予啊,你是不知道,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儿子……唉,那孩子,就是被惯坏了,不服管!我得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顾淮予便不再多说。他知道,有些观念根深蒂固。慕霆欣赏他,倚重他,某种程度上,这份欣赏和倚重,也成了压在慕君涟身上的枷锁之一。而他,无形中成了枷锁的一部分。

      他也曾想和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谈谈。在某个宴会后的露台,他叫住又想溜走的慕君涟。

      “君涟,我们聊聊?”

      慕君涟当时就僵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乱飘,就是不看他。“聊、聊什么?我忙着呢!” 脚尖已经转向逃离的方向。

      “就一会儿。” 顾淮予语气平和。

      “我尿急!”少年扔下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只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

      后来,类似的场景发生过几次。只要顾淮予流露出想和他单独相处的意思,慕君涟总能找到各种蹩脚的理由迅速消失,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而只要两人处于不得不面对面、周围又没有旁人的场合,慕君涟要么飞快地低下头摆弄手机,要么就把脸扭向一边,盯着空气或者自己的鞋尖,仿佛上面开了花。嘴巴却是不肯闲着的,总能吐出些带刺的话——

      “顾先生日理万机,还有空关心我这种不成器的?”

      “我爸就喜欢拿你当标杆,您受累了。”

      “我什么样,我自己清楚,不劳您费心指点。”
      可顾淮予不止一次地捕捉到,在那些喧闹的宴会角落,在长辈们交谈的间隙,当他无意间抬眼,总会发现那道快速移开的视线——来自某个不起眼的柱子后,或者人群的缝隙里。慕君涟在看他。只是当他看回去时,少年要么猛地扭开头,只留下一个染着嚣张发色的后脑勺,要么就慌乱地抬手,似乎想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头发,或者干脆用侧脸对着他,抿着唇,耳根可疑地泛红。

      像一只明明好奇,却非要装作毫不在意,一旦被发现就立刻炸毛躲回阴影里的小兽。

      矛盾,别扭,却又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独属于那个年纪的鲜活。

      车厢轻轻一顿,缓缓停稳。到家了。

      沈确轻声提醒:“淮予,到了。”

      顾淮予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方才的回忆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他推开车门,冷冽的夜风拂面。

      “谢谢你送我回来。”沈确站在车旁,笑容温润。

      “路上小心。”顾淮予颔首。

      看着沈确的车尾灯汇入车流,顾淮予没有立刻转身回家。他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抬眼,望向不远处慕家别墅的方向。二楼某个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像一颗固执的、不肯安睡的星。

      他仿佛能看见,那灯光下,少年正如何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今晚“社死”的童年往事羞愤难当,或许还在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

      顾淮予几不可察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还是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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