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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餐厅是会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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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是会员制,藏在使馆区一条安静的梧桐树下。门脸低调,内里是民国老宅改造的,保留了木制楼梯和彩色玻璃窗,灯光昏黄,气氛私密。
慕君涟是临时被林子骞放了鸽子。那家伙接了个紧急试镜电话,火急火燎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对着刚点好的前菜。他撇撇嘴,懒得立刻走,索性慢悠悠地切开盘子里精致的鹅肝,想着随便吃几口就回去打游戏。
所以当那抹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角落时,慕君涟下意识就想把脸埋进餐巾里。
晦气。
顾淮予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是艺术展上见过的那个Omega,沈确。两人都穿着休闲,顾淮予是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配深色长裤,沈确则是米白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温润。他们正低声交谈着,由侍者引向靠里的一张桌子,恰好路过慕君涟这一桌。
避无可避。
顾淮予的目光掠过,在他身上停顿了半秒,脚步也随之停下。
“君涟?”顾淮予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一个人?”
慕君涟捏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抬起脸,努力让表情显得漫不经心又带点惯有的刺:“嗯,朋友放鸽子。顾先生,沈先生,好巧。” 他朝沈确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确回以温和的微笑:“慕少爷,真巧。”
顾淮予看了眼他桌上几乎没动的食物,又看了眼他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似乎考虑了一瞬,随即对身旁的沈确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看向慕君涟:“不介意的话,一起?”
慕君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一起?他和顾淮予?还带着顾淮予的现任男友?这什么诡异组合?
“不用了,”他立刻拒绝,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吃你们的,我吃完就走,不打扰你们……约会。”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点别扭。
“不是约会,”顾淮予纠正得很自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只是简单吃个饭。你一个人,菜也点了,浪费。”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还是说,你怕我?”
怕你?慕君涟心头那股逆反的火苗“噌”就冒起来了。他会怕顾淮予?开什么玩笑!
“谁怕了?”他扬起下巴,漂亮的杏眼里满是不服,“一起吃就一起吃。不过顾先生,你们俩吃饭带上我这么大个电灯泡,不嫌碍事?”
沈确轻笑出声,声音温和:“怎么会?多个人热闹。淮予,我去让服务员把菜并过来?” 他询问地看向顾淮予,姿态自然又体贴。
顾淮予“嗯”了一声。
于是,莫名其妙的,慕君涟就从独自用餐,变成了和顾淮予及其男友同桌的尴尬三人行。
菜肴很精致,但慕君涟吃得食不知味。顾淮予和沈确的交谈并不多,偶尔低声说几句,不外乎音乐、近期看的展,或者某道菜的做法。气氛不算热络,但有种淡淡的、彼此熟稔的宁静。慕君涟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只顾埋头吃自己盘里的东西,心里疯狂吐槽林子骞这个不靠谱的。
“君涟现在是在A大?”沈确似乎想照顾一下被冷落的“小朋友”,主动把话题引过来,声音温润好听。
“嗯,艺术史。”慕君涟简短回答,不太想深聊。
“很好的专业。淮予书房里也有不少艺术类的藏书,上次还看到一本讲巴洛克建筑的,很厚。”沈确笑着说,自然地给顾淮予的汤碗里添了勺汤。
顾淮予接过,道了声谢,抬眼看向慕君涟:“艺术史不错。比前两年闹着要去学什么……极限运动管理务实点。”
慕君涟:“……”
他就知道!顾淮予肯定从他爸那里听说了他填报志愿时的“黑历史”!他脸有点热,梗着脖子:“那也比天天对着一堆数字报表强。”
“术业有专攻。”顾淮予不置可否,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驳,只是陈述。
话题似乎又要僵住。沈确笑了笑,转而说:“说起来,淮予,慕少爷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可爱?我记得林阿姨以前提过,说君涟小时候像洋娃娃似的,人见人爱。”
慕君涟耳朵尖有点烧。怎么聊到他小时候了?
顾淮予闻言,目光在慕君涟此刻紧绷的、带着明显抗拒的俊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挺招人稀罕。”
慕君涟猛地抬头,撞进顾淮予那双深潭似的眼里。对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就是觉得那话里有话。
“三四岁的时候吧,”顾淮予继续,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有次在我家,他非要赖着,晚上就住下了。第二天我父亲因为我处理一件事的方式欠妥,动了怒。”
慕君涟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点模糊的印象,但太久远了。
“当时在书房,”顾淮予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父亲气急了,手边一沓文件甩过来,没躲开,蹭到了脸。”
沈确轻轻“啊”了一声,目露关切。
顾淮予却没什么表情,继续道:“他当时被抱着,”他看向慕君涟,目光里那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更明显了些,“看到我脸上那点红痕,自己先‘哇’一声哭出来,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在他妈怀里挣着朝我伸手,哭得那叫一个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挨打的是他。”
慕君涟的脸彻底红了,连脖子都漫上血色。有……有这回事?他完全没印象!但顾淮予没必要编这种细节……
“然后呢?”沈确听得有趣,追问。
“然后?”顾淮予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那弧度很淡,却让一直盯着他的慕君涟心脏漏跳一拍。“然后我母亲就把他递过来了。他趴在我肩上,小胳膊搂着我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蹭我衣服上。”
顾淮予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久远的、几乎算是柔和的东西:
“一边哭,还一边用软乎乎的小手摸我脸上那点印子,凑过来,带着奶膘的小脸贴着,胡乱地亲,嘴里含糊不清地哄:‘哥哥不痛……吹吹……不痛不痛……’”
“……”
慕君涟觉得此刻有地缝他一定钻进去。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哭包是自己!还亲?还哄?慕君涟你小时候是什么品种的傻白甜?!
沈确已经低低地笑出声,看着慕君涟的眼神满是善意的好奇和笑意:“真的吗?君涟小时候这么可爱?”
顾淮予“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到慕君涟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上,看着他眼中交织的羞愤、难以置信和无处可藏的窘迫,缓缓补充了最后一句:
“哭得眼泪汪汪,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确实……和洋娃娃似的。”
“顾淮予!”慕君涟终于忍不住了,连“顾先生”都忘了喊,几乎是低吼出来,耳根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有!”
“有没有,你可以回去问问林阿姨。”顾淮予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个用平淡语气说出让人社死往事的人不是他。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慕君涟气得胸口起伏,信息素都有些不稳,清苦的茶香里带了点尖锐。他瞪着眼睛看顾淮予,对方却已恢复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童年趣事。
沈确笑着打圆场:“没想到慕少爷和淮予还有这么有趣的往事。看来真是从小就有缘分。”
孽缘还差不多! 慕君涟在心里咆哮。他现在只想立刻消失。什么单方面宿敌,什么死对头……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哭唧唧往他脸上胡乱亲的小屁孩?!这个认知比任何父亲的比较都让他感到挫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羞恼。
后半顿饭,慕君涟几乎没再说话,味同嚼蜡。顾淮予和沈确也没再刻意找他话题。只是在结账时,顾淮予自然地一起买了单。
“不用,我自己来。”慕君涟闷声说。
“就当是谢谢你小时候……安慰我。”顾淮予语气平淡,但慕君涟发誓他从那平淡里听出了一丝调侃!
他愤愤地抓起外套,率先往外走“都多少年的事了”。到了门口,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下去些。
“怎么回?”顾淮予问。
“打车。”慕君涟硬邦邦。
“这个点不好打,送你。”顾淮予示意了一下停在路边的车。司机已经下来打开了后座门。
“不用,我自己……”
“顺路。”顾淮予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还是说,你怕坐我的车?”
又来了!
慕君涟咬牙,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故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离另一边空位远远的。沈确微笑着坐进了副驾。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柔和的音乐声。慕君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小时候的自己……原来在顾淮予记忆里,是那样的吗?
他偷偷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瞥了一眼后视镜。顾淮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不出情绪。
装。肯定在心里笑话我。慕君涟愤愤地想,扭回头。
可不知怎么,那个“哭唧唧亲脸安慰”的画面,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他心慌的柔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车子停在他家别墅外。慕君涟飞快地说了声“谢谢”,拉开车门就下去了。
顾淮予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慕君涟家渐渐缩小的灯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微光。
像洋娃娃吗?
也许吧。
但现在,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随时会亮出爪子,却又意外保留着一点柔软肚皮的……漂亮野猫。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