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讲 他开始讲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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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之后，他开始讲故事。
不是对着人讲。是对着那个空石凳。
每天早上，下人们把他扶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他就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大鹏鸟。”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但他还是讲。
“它住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每天飞来飞去，觉得没什么意思。”
“有一天，它飞到一片树林里，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石头上。小女孩在等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来。”
“大鹏鸟落下来，站在她旁边。小女孩吓了一跳，从石头上滚下来。大鹏鸟用翅膀把她扶起来，问：你等谁？小女孩说：等我娘。大鹏鸟说：你娘去哪儿了？小女孩说：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大鹏鸟不知道该说什么。它就那么站着，陪她等。”
“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小女孩的娘来了。”
“大鹏鸟飞走了。”
“飞了九万里，去找一片海。”
他讲完这一段，停下来。
对着空石凳问：“阿蘅，这一段对不对？”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点点头。
“对。就是这样的。”
然后继续讲。
“大鹏鸟在海边等啊等，等了很久。那个小女孩没来。”
“它不知道，小女孩也在等它。她在山那边等，等了一辈子。”
“大鹏鸟飞回去找她。”
“飞了九万里，飞回那片树林。”
“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
“大鹏鸟在山里找，找了很久。找着找着，遇见一个人。那个人说，你要找的小女孩，她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天。”
“大鹏鸟抬头看，看见一朵云。”
“它飞上去，飞进云里。”
“云里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坟。”
他停住了。
风吹过来，很凉。
他裹了裹衣裳，继续说。
“大鹏鸟落在那座坟前，蹲下来，用翅膀摸了摸墓碑。”
“墓碑上写着两个字。”
他顿了一下。
“阿蘅。”
“大鹏鸟说：我来了。”
“没人回答。”
“它又说：那个故事，我还没讲完。”
“还是没人回答。”
“它就在那儿坐着，坐了一天一夜。”
他讲着讲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阿蘅，那个大鹏鸟，就是我。”
“我在你坟前坐了一天一夜。”
“你不知道吧？”
他对着空石凳，等着。
没人回答。
他又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你不知道我那天晚上站在你门外。”
“你不知道我送的那包药。”
“你不知道我看见你病着，不敢进去。”
他低下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我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落了他一身。
他坐着，没动。
坐了一会儿，继续讲。
讲大鹏鸟飞了九万里，穿过云层，穿过风雨，去找那片海。
讲海里有一条小鱼，问大鹏鸟累不累。
讲大鹏鸟说：不累。因为我知道，有人在海边等我。
讲那个小女孩，扯着大鹏鸟的翅膀，说：“哥哥，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讲大鹏鸟说：“好。”
讲一辈子。
讲着讲着，太阳落山了。
他还坐着。
月亮升起来，他还坐着。
讲到半夜，终于讲完了。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月亮在那儿。
然后低下头，对着空石凳。
“阿蘅，那个故事，我讲完了。”
“你听见了吗？”
风吹过来，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讲。
同一个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讲给空石凳听，讲给老槐树听，讲给自己听。
有时候讲着讲着，会忘记讲到哪儿了。
愣在那儿，想半天。
想起来了，继续讲。
想不起来，就从头讲。
下人们站在远处，看着他对空石凳说话。
有人小声说：“老爷这是……”
旁边的人拉他一把：“别瞎说。”
他们不懂他在讲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讲故事。
那个十四年前就该讲完的故事。
第一年，他还能讲完整个故事。
从大鹏鸟开始，到扯衣袖结束。讲一遍，一上午。讲完了，歇一会儿，下午再讲。
第二年，故事变短了。
讲到一半，会忘记讲到哪儿了。愣在那儿，想半天。想起来了，继续讲。想不起来，就从头讲。
第三年，他只能讲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有一只大鹏鸟。”
然后就不说了。
坐着，对着那个空石凳。
下人们偷偷看，不敢问。
第四年，开头也讲不完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
停住了。
“阿蘅，”他问，“大鹏鸟后来怎么了？”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忘了，”他说，“你记得吗？”
还是没人回答。
他点点头。
“那就不讲了。”
第五年，他开始只说一句话。
每天早上，下人们把他扶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然后他说：
“阿蘅，今天天气好。”
有时候阴天，他就说：
“阿蘅，今天阴，你要加衣裳。”
下雨，他说：
“阿蘅，下雨了，别站门口。”
下雪，他说：
“阿蘅，下雪了，你那边下不下？”
就这一句。
说完，坐着。坐一上午，坐一下午。坐到天黑，进屋，睡觉。
第二天，再来。
还是一句。
第六年，那句话也变短了。
“阿蘅。”
就这两个字。
每天早上，在石凳上坐下，说一声“阿蘅”。
然后坐着。
坐一天。
第七年，他连“阿蘅”都不说了。
就是坐着。
从早坐到晚，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山。
下人们以为他忘了。
忘了有人在等。
有一天，一个下人走过去，轻声问：“老爷，您在等谁？”
他看着那个空石凳，看了很久。
然后说：“她叫阿蘅。”
下人愣住了。
“等多久了？”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还等吗？”
他点了点头。
“等。”
第八年，他开始对着老槐树说话。
不是讲故事，是说一些零碎的话。
“老槐树，”他说，“你见过她吧？”
“她在这儿坐了三年。”
“你记得吗？”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听了一会儿。
“记得就好。”
第九年，他连老槐树也不说了。
就是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一下。
像在剥栗子。
剥完了，往旁边递过去。
“阿蘅，”他说，“你尝尝。”
旁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举着，举一会儿。
然后收回来，自己放进嘴里。
嚼着。
嚼着嚼着，笑了。
“甜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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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讲故事。对着那个空石凳。
讲大鹏鸟，讲小女孩，讲那片海，讲那座坟。
讲着讲着，太阳落山了。
他还坐着。
月亮升起来，他还坐着。
讲到半夜，终于讲完了。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低下头：
“阿蘅，那个故事，我讲完了。”
“你听见了吗？”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说：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