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瞎了 第三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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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他看不见了。
不是一下子看不见的。是慢慢看不见的。
先是晚上看不清，后来白天也模糊。再后来，眼前只剩一片白。
他知道会这样。
大夫说过，眼睛熬坏了。让他少写字，少看书。
他不听。
现在好了，看不见了。
他坐在桌边，眼前白茫茫的。
什么也没有。
他伸出手，摸桌子。摸到了。
摸纸。摸到了。
摸笔。摸到了。
他开始写。
看不见，就摸着写。
一笔下去，不知道写在哪里。再一笔下去，叠在一起。再一笔，又叠在一起。
一张纸写完，上面全是黑疙瘩。
他摸一摸，知道写满了。
放进箱子里。
再摸一张纸，继续写。
下人来送饭，看见他在写。凑近一看，纸上全是乱糟糟的墨团，叠在一起，黑乎乎一片。
下人说：“老爷，您别写了。看不见了。”
他没说话。
继续写。
下人站了一会儿，退出去。
后来他写得更慢了。
手抖得厉害，摸一张纸要半天。摸到了，铺平，摸笔。摸到了，握好。
然后写。
一笔。
两笔。
三笔。
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不知道写到哪儿了。不知道写对了没有。
但他还在写。
写“阿蘅”。
摸黑写，摸着放。
写满一张，放进箱子。
再摸一张，再写。
有一天，他摸不到纸了。
手在桌上摸了一遍，没有。
再摸一遍，还是没有。
他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纸用完了。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眼前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手，摸着往前走。摸到墙，顺着墙走。摸到柜子，打开。摸到一叠纸。
拿出来。
走回桌边，坐下。
摸一张，铺平。
摸笔，握好。
继续写。
写到半夜，写了几十张。
第二天，下人来送饭，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手里握着笔，纸上全是墨团。
下人说：“老爷，您吃点东西吧。”
他没说话。
继续写。
下人说：“老爷，您写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阿蘅。”他说。
下人愣了一下。
“阿蘅”两个字，在纸上全是墨团，根本认不出来。
但他说，那是“阿蘅”。
下人点点头。
“是，老爷。是阿蘅。”
他继续写。
写到太阳落山，写到月亮升起来，写到天又亮了。
他不停。
饿了，下人喂几口。困了，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写。
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他就用手攥着，一笔一笔，拖。
纸上的墨团越来越乱，越来越黑。
但他还在写。
有一天，他忽然停下来。
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下人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他把笔放下。
“写不动了。”他说。
声音很轻。
下人凑过去：“老爷，您歇会儿。”
他点点头。
坐着。
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箱子……还有吗？”
下人看了一眼墙角。
七个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下人说：“还有。七个都满了。”
他点点头。
“满了就好。”
他站起来。
眼前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手，摸着往前走。摸到床边，坐下。
躺下。
看着帐顶。
他看不见帐顶了。但他知道，帐顶是新的，没有破洞。
可他还是想起那个破洞。
她的破洞。
她看了三年。
他闭上眼睛。
“阿蘅，”他说，“我写不动了。”
“七个箱子，都是你的名字。”
“你看得见吗？”
风吹进来，窗纸沙沙响。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
她练完一套，收剑，回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他说：“阿蘅，我看不见了。”
她没说话。
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五岁的手，小小的，白白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五岁的脸，扎着两个揪揪，仰着脸笑。
他说：“你怎么又变小了？”
她说：“等你等久了，就变小了。”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他跟着她走。
走啊走，走到一个地方。
池塘边，有块石头。
她松开手，坐到石头上。
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
她说：“哥哥，你坐。”
他在她旁边坐下。
她说：“哥哥，那个故事，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他点点头。
“好。”
他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大鹏鸟……”
讲着讲着，他睡着了。
梦里还在讲。
讲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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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他看不见了。
手摸到纸，摸到笔，继续写。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比从前更歪。
写满一张，摸黑放进箱子里。
再写一张，再放进去。
写到再也握不住笔。
他躺在床上，想：
她当年等他，是不是也这样？
看不见尽头，还在等。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