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8、在想你（修） 好巧。我也

　　凌晨三点，京平传媒的办公室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江雨眠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看着那封已经通读两遍的工作邮件。内容早就烂熟于心，该如何回复也在脑子里成型。明明敲两下键盘就能收尾、立刻走人，可她偏偏懒得动。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敲几个字，删掉；再敲几句，又逐字清空。反复拉扯几番，最后她干脆关掉邮件界面，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之中……

　　很累。

　　却不是通宵加班、连日开会的身体疲累。那种疲惫的感觉轻飘飘地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缠得人浑身发沉。

　　她不想回家。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早已不平稳的心跳，安静到逼着人忍不住翻出那些压在心底、本不该再惦记的旧事……

　　江雨眠睁开眼，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深夜的京平褪去了白日喧嚣，主干道的车流早已稀疏零落……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在胃上。

　　倒是不疼，就是空落落的。明明晚上已经吃过外卖，哪怕没吃完，也不至于如此。可胃里就是空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

　　胃不好。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

　　大学那几年，卿平总爱把这话挂在嘴边，日日叮嘱、时时念叨，比自己还要上心。后来两人分开，七年光阴匆匆而过，再也没有人一遍遍提醒她好好吃饭。

　　再然后呢？她自己也渐渐随性惯了，胃疼就忍一忍，熬过去就算了，从来没放在心上。

　　可偏偏现在，那句温柔又执拗的叮嘱再次出现在耳边反复回响——

　　“你胃不好，别硬撑。”

　　这么久过去，这人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江雨眠望着沉沉夜色，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遥远的2013年，申沪的初春。

　　那是大一的下学期，期中论文季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雨眠选了新闻系最严苛的一门选修课，授课教授以铁血无情出名，打分极其苛刻，历届以来的最高分都不会超过85。

　　期中论文要求一万字，她前后改了三版，每一版写完都被自己推翻。第四版反复打磨修改，越改越迷茫……到最后，通篇文字在她眼里都只是空洞的垃圾。

　　最后一周，她几乎彻底熬废了。

　　图书馆成了她的第二个宿舍。早上七点准时落座，凌晨两点才舍得离开，中间除了上厕所和买咖啡，全程几乎不动。困了就灌冰美式顶精神，饿了就啃两口面包充饥。

　　几天下来，面包吃完了，咖啡喝空了，那篇该死的论文依旧没能定稿。

　　某一天的深夜，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刚走到饮水机旁，眼前就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后续的画面，都是后来听旁人转述拼凑的……

　　有人说她直直倒下去的瞬间，旁边同学吓得失声尖叫。据说有人跑去叫保安，有人给校医院打电话……

　　还有人说，混乱之中，有个女生不知道是从哪狂奔过来的，冲进图书馆时，一张脸惨白得毫无血色。

　　江雨眠再次睁眼时，入目是一片纯白。

　　白色天花板，白瓷砖墙壁，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右手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残留着刚刚挂过水的痕迹。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按住她的肩，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别动。”

　　江雨眠偏过头，撞进卿平布满红血丝的眼底。

　　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些惨白，眼眶红红的，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明明接近崩溃，却还在强行隐忍，不肯落泪。头发也乱糟糟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不顾一切跑过来的，连整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

　　狼狈，又慌张。这是江雨眠从未见过的慌乱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江雨眠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

　　卿平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洞穿。江雨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随口扯谎一句，“哎呀，我没事。”

　　她想撑着身体坐起来，肩膀上的力道却再次收紧，卿平又一次将她轻轻按回床上。

　　“你晕倒了。”卿平的嗓音干涩喑哑，带着一丝未平的颤抖，“在图书馆打水的地方。”

　　江雨眠愣了愣，后知后觉地问道，“我晕倒了？”

　　“嗯。”卿平点头，语气里压抑着浓重的无奈与心痛，“你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医生说你是低血糖休克。”

　　江雨眠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最近一心扑在论文上，面包吃完也懒得再买，总想着赶紧改完定稿再好好吃饭，压根没把空腹当回事。她从未想过，自己只是这两天熬得狠了点，居然会直接晕倒？！

　　属实离谱。

　　“真没事。”江雨眠习惯性嘴硬，“就是低血糖而已，吃点东西就缓过来了。”

　　卿平的目光骤然沉了几分，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江雨眠被看得心底发虚，又小声嘟囔了句，“真的没事……”

　　下一秒，卿平郑重地叫了她的全名：“江雨眠。”

　　平日里，卿平总软软地喊她“雨眠”，带着独有的、可亲的温柔笑意。这般连名带姓的严肃称呼，少见又吓人。

　　江雨眠当场僵住，不敢再反驳。

　　“你是不是傻？”卿平语速极快，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发现的颤抖，“论文重要还是命重要？几天不好好吃饭，你是想熬垮自己吗？写不完就往后延两天，教授能把你怎么样？”

　　她话到嘴边猛地卡住，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后半句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倒下去的那一刻，我有多怕。”

　　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江雨眠望着她凌乱的头发、发皱的衣服，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哭什么？”

　　卿平立马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嘴硬到底，“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那是没睡好！”

　　拙劣的借口，一戳就破！江雨眠在心里默默啐了两口，这人嘴硬的毛病，原来这么多年前就根深蒂固了。

　　病房彻底陷入安静，消毒水味也无法消弭此刻的尴尬气氛……江雨眠重新望回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反复回忆着卿平惨白的面色、守在床边通红的眼。

　　她到底守了多久？

　　江雨眠转头看去，卿平依旧别着脸不肯看她，可那只手，始终轻轻搭在她的被子上，没有用力，却迟迟不肯拿开。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出事。

　　那是一双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

　　江雨眠忽然想起初见时，也是这双手，带着冰镇矿泉水，打破夏末的燥热。那时她还在心里暗自吐槽，这人未免太过自来熟，是不是有点毛病。

　　可时隔多年再次回望，当初那个带着清凉的善意，早已贯穿了她整个青春。

　　后来她才从同学口中得知，那一夜，卿平在病床前守了她整整一宿。

　　从她晕倒被抬到校医院，到输液清醒，整整一夜，卿平寸步未离。第二天清晨，辅导员找她询问彻夜不归的缘由，她也只是淡淡一句“有事”，半点不肯再多解释。

　　所有慌张、担忧、彻夜的守候，她全部藏在心底，从未对江雨眠透露过一字一句。

　　江雨眠将额头轻轻抵在落地窗上，刺骨的寒意拉回她纷乱的心神。她忍不住暗自怅然——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快要下定决心往前走、慢慢释怀了。可卿平倒好，突然回来，还把若干年前那些细碎到极致的过往、没人放在心上的小习惯，记得一清二楚。

　　记得她胃弱不耐饿，记得她遇事爱硬扛，记得她拼命起来不管不顾的倔脾气……记得所有她以为早就被时光冲淡、没人会再记得的小事。

　　可……那盆多肉是怎么回事？她记得大学时卿平总是自嘲绿植杀手，从小到大养什么枯什么，压根不敢碰那些花花草草……

　　江雨眠缓缓闭上眼，任由卿平那句“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在她的脑海中翻江倒海。

　　忘不掉的。其实她也是。

　　卿平半小时前新发了一条朋友圈。文案并不复杂，只有一句“睡不着”，配图是京平文创园的夜景。

　　江雨眠脑子一热，眼一闭心一横地点了个赞。又怕心思被拆穿，飞快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心口微微发热，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期待她看见，又希望她忽略。主打一个反复拉扯！

　　短短几分钟的等待，却像熬了半个世纪。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一条微信精准弹出。

　　是卿平。

　　“你也睡不着？”

　　江雨眠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没由来的雀跃。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前女友消失七年，归来后不解释当年为何离去，也只字不提过往。不过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深夜问候，她居然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样偷偷开心？！

　　没出息！

　　没等她回复，对面又发来一句：“在想什么？”

　　江雨眠盯着这行字，怔怔出了神，默默腹诽道——在想什么？她倒是会明知故问。

　　“没什么。你呢？”

　　对话框安静了一阵。下一秒，卿平的消息弹出，直白且滚烫，直接撞进了江雨眠心底，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在想你。”

　　短短三个字，瞬间击溃了深夜所有的平静。

　　心跳骤然失序，砰砰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震得江雨眠耳膜发烫。她完全没料到卿平会如此直白，一时间慌乱无措、大脑宕机，僵硬地发出了一句烂到家的话：“想我什么？”

　　救命啊妈妈！好糟糕的一句话，怎么听起来还有点……色/情？江雨眠试图撤回，卿平的新消息已经抢先一步抵达。

　　“想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江雨眠想了很久，记忆里都是卿平对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自己又做过什么呢？出于好奇，她不由自主地追问了句，“比如？”

　　这一次，卿平直接发了条超长语音过来。清冷温柔的声线透过听筒轻轻漫出来，语速不紧不慢，字字清晰。带着深夜独有的慵懒与认真，一字一句直直闯进江雨眠的心底。

　　“比如你给我披外套，比如你记得我不爱吃香菜，比如你帮我改论文改到第二天清早，比如你明明困得要死还强打着精神陪我聊天……还有很多事，可能连你都不记得了。”

　　江雨眠彻底听呆了。这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早已模糊淡忘，半点印象都没有。

　　她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从前的相处中，一直是卿平在迁就她、照顾她、包容她。却从没想过，原来自己也曾为对方做过这么多，原来那些微不足道的零碎日常，早已被卿平一件一件，妥帖珍藏了这么多年。

　　她忘了，可卿平全部记得。

　　紧接着，又是一句温柔的文字落下，“你以前对我很好。”

　　以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轻戳在心口，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那现在呢？现在就不好了吗？

　　江雨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想问的那句，却死死卡在喉咙里，半分不敢出口。她怕问出口，就会听到那个最让她无力的答案——怕卿平早已安稳成家，怕她早已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一旦确认，自己就连这点仅剩的、偷偷惦念的资格都没了，也再没有半点可以靠近的理由。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最好的自我成全。江雨眠压下所有的忐忑与猜疑，只故作淡然地回了一句，“以前的事，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屏幕那头几乎是秒回，依旧是那句贯穿所有拉扯的话：“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江雨眠看着这八个字，轻轻叹了口气，认命般回复了句：“好巧。我也是。”

　　夜色中的京平一如往常。无数画面再次闪回江雨眠心头——凌晨会议室里卿平低头看方案的模样、喝粥时安静的模样、熟睡时温顺的模样……还有醒来后暗自窃喜的温柔笑意。

　　太多太多，她又想起了些她自以为早已远去、其实始终刻骨铭心的过往……手机再度亮起，刺眼的光打断了她的思绪。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会。”直白的袒露心意之后，是恰到好处的克制，不远不近，让人抓不住也放不下。

　　江雨眠心底掠过一阵浅浅的失落，却还是乖乖回复：“你也是。”

　　很快，屏幕弹出两个字：“晚安。”

　　其实很早以前，卿平的“晚安”后面总会带着一句软软的“好梦”。那时候的江雨眠不明白，总嫌她啰嗦麻烦，实在困极了甚至会怼一句“你烦不烦”。

　　卿平也不恼，笑吟吟地回她，“烦，但你管得着吗？”

　　如今只剩“晚安”，再无“好梦”。

　　江雨眠轻轻敲下一句“晚安”，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