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7、夜（修） 那时候她嫌

　　凌晨两点，京平传媒集团。走廊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应急等苦苦坚持，发出幽幽的绿光。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明亮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在深色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边。

　　江雨眠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零零散散的各种文件。“山海经”的项目方案又双叒叕要改……

　　下午的时候，京平文旅那边临时砸来了一个新需求，第三集的外景地拍摄需要加拍一组广告。这……硬生生多出来三分之一的工作量，预算还一分不涨，拍摄周期也一秒都不许动。

　　项目总监被气得当场黑脸，散会后硬拉着团队加班赶工。

　　人是一波一波走的。

　　两小时前，会议室里还有十来号人忙前忙后、互相讨论。直到刚刚，最后两个实在困得不行的项目核心成员，也被江雨眠赶紧打发回家休息去了。

　　偌大的会议室，眼下只剩江雨眠一人。

　　不对。

　　江雨眠抬眼看向长桌的另一头。卿平正坐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审阅着手中的材料。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将眉眼轮廓衬得更加清晰。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江雨眠想起来了——晚上十点多，双方团队一起对方案那会儿，卿平就来了。后来所有人陆续收尾撤退，她也没走，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江雨眠没开口赶人，她也没主动说要离开。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一起熬到了凌晨两点。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只剩空调运作时持续的低鸣。偶尔响起纸张翻动的轻响、键盘敲击的脆声、水杯放回桌面的动静……两个人细微的声响交织在空旷的夜里，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江雨眠收回目光，继续埋头核对方案。

　　73页、74页、75页……她逐字逐句地阅读，不敢放过其中任何一处细节。高强度地工作太久，双眼酸胀发涩，她抬手捏了捏眉心，闭眼小憩了几秒。

　　再睁开眼时，一杯温水摆在她的手边。

　　江雨眠抬眸，卿平正站在她的身侧，手中还握着另一个杯子，语气温和，“喝点水吧，刚好休息会儿。”

　　一瞬间，旧时记忆猝不及防地再次翻涌上来。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她身心俱疲的时候给她递过水。那时是冰镇的矿泉水，瓶身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凉得透彻。

　　那时候的女生眉眼弯弯，笑着说，“嗓子肯定哑了，喝点水吧。”

　　时隔多年，人事更迭，场景变迁……还是同一个人，还是同样的叮嘱。江雨眠没应声，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两口，又重新低下头翻看起方案。

　　不知又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外卖小哥探头询问，“请问哪位是卿女士？你的外卖到了！”

　　卿平起身取过外卖，径直走到江雨眠的身旁，将尚且温热的餐袋放在桌上，“你没吃晚饭。”

　　餐袋里装着两碗清粥，搭配了几样爽口小菜。热气缓缓从袋口溢出，尽力驱散着深夜会议室里打工牛马的凄苦。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雨眠嘴硬的毛病改了点，但不多……

　　“不饿。”

　　卿平很坚持，干脆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眼神温柔，语气里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你胃不好，别硬撑。”

　　这话听得江雨眠心头一颤，她还记得诶！可惜，嘴比脑子更快，她下意识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这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死嘴讲慢点啊！就算是分手多年，当初也在一起很久，卿平知道不是应该的吗？这种废话也要问？没营养！

　　卿平沉默一阵，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静但听着很走心，“你上大学的时候，就总胃痛。”

　　江雨眠心头微涩，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意味：“这么多年了，你倒是记得挺清楚的。”

　　卿平难得有些恼，“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眼神澄澈认真，字字清晰，压迫感强得让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调的嗡鸣声依旧，餐袋中的热气袅袅升腾。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谁的。

　　卿平也不再催她，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盯着，一副笃定她肯定会吃的模样。

　　江雨眠被看得有些发毛。本想再矜持会儿，没想到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直白地戳穿了她的嘴硬。深夜空腹硬熬这么久，身体早就有些扛不住了。

　　她也不再别扭，大大方方地端起粥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意顺着肠胃蔓延，瞬间熨帖了整夜的疲惫与寒凉。

　　见江雨眠乖乖开动，卿平这才放心回到自己的座位。

　　两人喝碗粥时，时间已将近凌晨三点。

　　该死的温柔乡，实在是太耽误事了！江雨眠迅速收拾好碗筷，将餐袋推到一边，一头扎进方案里。89页、90页、91页……她继续逐页核对，偶尔留下一些批注，半点不敢松懈。

　　卿平也陪着她继续伏案工作。

　　又过了大概一小时吧，江雨眠终于看完最后一页。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只剩下几栋写字楼的零星窗口还亮着灯。

　　深夜不眠的打工人比比皆是。唉！人生就是一场大型牛马养成记，各有各的苦要吃，谁也逃不过。

　　只是谁能想到，她如今的牛马搭子，竟是七年前不告而别的前女友？！说不定改天还真能去洋柿子写本小说，书名就叫《重生之我和前女友在职场相遇比谁更牛马》。

　　她转头望向对面，却见卿平靠在椅背上，已然睡了过去。江雨眠瞬间不平衡了！合着她拼死拼活加班，这人就这样睡着了？？？

　　吐槽归吐槽，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卿平脸上。卿平睡得很沉，呼吸清浅绵长。几绺碎发散落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轻轻晃动。

　　啧，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温顺。

　　口嫌体正直的江雨眠轻手轻脚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卿平身上。

　　卿平的手轻轻动了下，江雨眠瞬间屏住呼吸。

　　好在人没醒。

　　江雨眠就站在那里，低头望着卿平。两人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足以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睫毛的弧度，还有因为干燥而产生的细碎唇纹。

　　好想亲一下？

　　旧时的回忆突然闪过——从前在图书馆，也是这样。她伏案睡着，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带着木质香味的外套。那时的卿平就坐在旁边假装看书，但耳根红得彻底，藏不住半点心意。

　　现在轮到她了。

　　江雨眠伫立良久，才舍得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没有丝毫睡意，就静静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墨黑、深蓝、灰白、浅金……天际一点点亮起，清晨的微光铺满整座城市。

　　她和卿平，终于熬完了一整个漫漫长夜。

　　六点多的时候，卿平缓缓睁眼。她低头瞥见身上并不陌生的外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起身将外套叠好，放在江雨眠的面前，轻声道，“谢谢。”

　　江雨眠倒是没有那种被戳穿“你在偷偷关心我”的窘迫，保持着一贯的高冷，淡淡应了声，“嗯。”

　　装，接着装。装吧你就！江雨眠在心里默默唾弃着口是心非的自己。

　　卿平没发现她的内心戏，转身回到座位，将电脑、方案、纸笔，一一归置进包里。收拾妥当后，她看向江雨眠，轻声道，“走吧，天亮了。”

　　江雨眠眼见卿平这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人怎么这样啊？消失七年突然回来，陪她通宵加班不说，这又是给她买粥，又是惦记着她的老毛病……偏偏嘴笨得要命，半句软话、一点哄人的话都不会说？！

　　心底咆哮万千，最终她只是默默起身，穿上外套，跟在卿平身后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整栋大厦静悄悄的，走廊空旷清冷。两人并肩走着，全程沉默无言，像两块不会言语的木头。

　　快到分别的时候，卿平才舍得开口，叮嘱了句，“回去睡一觉，下午还有会。”

　　反驳型人格上线，江雨眠内心疯狂输出：是自己不知道工作安排？还是自己不知道要睡觉？

　　卿平看着她，压低声音，尽可能显得温柔，“记得吃午饭。”

　　啊这……江雨眠终究只是乖乖点头，表示“听见啦，两只耳朵都听见啦”。

　　话音落下，卿平转身迈步，清瘦挺拔的身影融进柔和的天光之中。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江雨眠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外套。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木质香。她心头微动，瞬间分辨出来——阿蒂仙林间之语……

　　这是自己送给卿平的香水？！

　　想着想着，记忆也跟着这缕雪松的味道骤然回笼。

　　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不厌其烦地跟在她身后，一遍遍地叮嘱她，“记得哦，要好好吃饭。”

　　那时候她嫌烦。现在呢？

　　她转身朝地下车库走去，刚迈开脚步，手机震动一声，是卿平发的微信：“粥不错吧？那家店我常去，下次还点那家怎么样？”

　　“好。我很喜欢。”

　　江雨眠点开美团，将卿平推荐的粥店悄悄加入了收藏列表。

　　甲方实在太折腾了，江雨眠又忙了一整个白天。换做以前，如此高强度的加班、开会一定会让她烦躁不已。可如今，这样的忙碌反倒让她心绪安稳，没空胡思乱想。

　　熬到深夜，江雨眠躺回床上，彻底失眠。凌晨到家只睡了一会儿，白天又接连开了三场会，身心早已疲惫到极点，按理说应该沾床就睡……可眼下她的大脑异常清醒，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闭上眼，和卿平一起加班的画面就开始一幕幕自动回放。

　　那杯温热的水、暖胃的粥、那句别有深意的“有些事，是忘不掉的”，还有卿平安静的睡颜……环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痴汉了？！她索性翻身拿起手机，干脆将痴汉属性贯彻到底。

　　没错，她又去视奸卿平的朋友圈了。

　　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照片是空荡荡的会议室，还有散落的文件。配文极简，单单一个字：夜。

　　江雨眠撇撇嘴，当了老板还立加班人设，装什么勤恳打工人。

　　继续往下翻，熟悉的申沪码头映入眼帘，配文：很多年前。

　　看着照片，旧怨重回心头。很多年前？很多年前，就是这个人丢下自己，不告而别，独自远走。

　　再往下，是一些风景照……江雨眠逐条审阅，并在心里默默点评。清一色的文艺风格，非常符合卿平的人设。

　　直到她翻见一张窗台照片，她的手指骤然顿住。

　　干净的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多肉，配文也是一个字：家。

　　窗外的风景陌生，江雨眠无从辨认具体地点。可这盆多肉她认得，正是那天她在卿平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一盆，看着杂乱，却被养护得格外鲜活。

　　所以，这是卿平现在住的地方？

　　江雨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心底的好奇、惦念、怅惘，层层叠叠地交织着，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放下手机，赌气似的闭上了双眼，放任自己坠入绵长的回忆之中。

　　很多年前，卿平笑着问她，“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当初的具体回答，只隐约记得说过要住高层，能俯瞰满城夜景。

　　其他记忆都已经模糊，江雨眠唯独记得卿平那句，“那我就住你家楼下，天天上去蹭饭。”

　　那时候的她怎么回复的来着？好像回了句“想得美”。

　　现在想来，全是骗人的空话。她家楼下如今住着一位刚退休的大姨，哪里有半分卿平的影子？

　　说好要住在楼下、天天蹭饭的是卿平，半途失约、凭空消失的也是卿平。

　　消失的七年里，卿平住在哪里？作息如何？三餐是否规律？过得好不好？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最后只剩一句——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