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6、老码头（修） 卿平到此一

　　项目推进会硬生生开了两个小时，还没结束。

　　会议室空调暖风打得很足，吹得人昏昏欲睡。不少人都坐得不耐烦了，有的偷偷摸鱼看手机，有的借着打水的由头出去透口气。江雨眠倒是很有耐性，视线牢牢锁在投影屏幕上，看着挺专注的。

　　实则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卿平正站在大屏旁，有条不紊地讲解着拾光团队最新调整出来的分镜方案。

　　“第三集外景我们提供了三个点位作为备选。京平近郊的古村落，风貌保存得比较完整；另一个是申浦那边的湿地，自然风光很不错……还有一个，申沪那边的老码头区，有一些民国时期的建筑，适合呈现时空交错的意象。”

　　她示意助理帮忙翻页，屏幕上跳出了一张黑白的老照片。斑驳石阶，生锈缆桩，远处船影朦胧……春申江老码头的景色铺展开来，带着些上个世纪独有的风韵。

　　不知是“时空交错”打动了谁，还是这老码头的景真的不错，本来走神着的项目总监突然发问，“这个码头的拍摄许可好拿吗？”

　　“我们前期已经初步对接过了，问题不大。”卿平语气从容，“那边现在改成了文保区，老建筑都保留得很完整……”

　　江雨眠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张黑白色的码头照片上，心底一片柔软。画面里的景色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色彩、滤镜尽褪，她依旧能够一眼认出。

　　没有入画的江面、吹拂的晚风、温热的夕阳余晖，还有多年前与她并肩而立的那个人。在她的记忆里，老码头从来不是这般单调的黑白，是鲜活的、热烈的，是属于十八岁的彩色盛夏……

　　2012年9月，申沪。

　　刚入学申沪大学新闻系一个月的江雨眠，被推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因为是系主任亲自把关，那稿子前前后后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定稿的时候，系主任大手一挥，看起来格外满意，“挺好！够大气！很有我们新闻人的风范！”

　　有个屁。江雨眠不知道什么叫“新闻人的风范”，她只知道通篇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没有一句是她想说的，她只是乖乖完成任务而已。

　　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些。

　　台下掌声震天，她站在台上，只觉得所有热闹都和自己无关。整场发言，她都像个精准运转的工具人，走完流程，鞠躬退场。

　　后台很乱，道具堆得到处都是。学生会的工作人员来回奔波调试设备，音响的电流杂音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吵得人耳膜发疼。

　　江雨眠低着头，只想躲去安静的更衣室。发言圆满成功，可她心里半点波澜也没有，只觉得紧绷又疲惫。

　　半路，一道身影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个眉眼弯弯的女生，手里还拿着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大概是天太热了，瓶身已经挂上了细细密密的水珠。

　　女生比她稍矮一些，白色T恤配上深灰色的运动裤，高扎的马尾清爽利落，额前的碎发沾着汗显得有些凌乱，明显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讲了这么久，嗓子肯定哑了，喝点水吧。”

　　江雨眠确实喉咙干得发紧，可两人素不相识，她本能地想拒绝。

　　可眼前的女生像是没察觉她的防备，又或者说，那女生根本不在意，笑着把水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刚买的，全新未拆封，你放心。”

　　真是拿漂亮小姑娘没办法……盛情难却，江雨眠只好接过。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瞬间驱散了刚刚的烦闷与不满。她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喉咙瞬间舒服了许多。

　　女生看着她接过了自己的好意，笑得更甜了些，主动开启了自我介绍：“我叫卿平，编导专业的，和你一届。刚刚你的发言我听完了全程！”

　　江雨眠没搭话，心里只觉得这人未免也太过自来熟了。

　　“讲得真的很好！”卿平先是肯定了她，随即坦诚开口，“但下次可以少打点官腔，再多些自己的温度，肯定会更打动人！”

　　这话直白又……冒昧。虽然江雨眠自己也对这稿子嫌弃得紧，可眼前这小姑娘和自己才刚刚认识就说这话，是不是太莫名其妙了些？

　　这人是不是有病？江雨眠本想说些什么回怼，但想到对方或许也是好意，毕竟刚刚还给自己送了水……算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卿平好像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打趣道，“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吐槽我，觉得我多管闲事？”

　　江雨眠：“……”

　　不用说话，她微僵的神色已经出卖了她。

　　卿平笑出声来，马尾辫也跟着轻轻晃动，“猜对啦！”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太绷着了。”她语气认真，“你发言的时候，全程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看着特别像在跟自己较劲。”

　　江雨眠硬邦邦地憋出一句，“我没有。”

　　卿平也不跟她争辩，点了点头，一副“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样子，十分通透，“好啦好啦，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水喝完记得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别乱丢哦！”

　　说完她转身就走，轻快的身影很快融进人群，没了踪迹。

　　江雨眠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皱了皱眉，心想：这人……确实有病。可那瓶带着凉意的矿泉水，她最后还是一口不剩喝完了。

　　“……江总？”轻声的呼唤拉回了江雨眠的思绪。她猛然回神，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卿平也看着她，语气专业平和，“请问，江总对这份方案，有什么调整意见吗？”

　　该死的，忘记还在开会了！江雨眠收敛起那些柔软的思绪，垂眸扫了眼文件，语气沉沉，“没有，继续吧。”

　　卿平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PPT又切换到下一页，屏幕上是湿地航拍图，波光粼粼，景致怡人，可江雨眠眼下半点心思也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十八岁那年的初见。是那个爱笑的卿平，还有她们后来一起去过无数次的老码头……

　　自从那次后台送水之后，卿平就像在她身上安装了什么跟踪器，无处不在。

　　图书馆、食堂、操场、教学楼走廊……不管哪里，总能碰到她。每次都是笑着打招呼，附带着一句轻松的“好巧”。一开始江雨眠还会刻意避开，觉得对方太过黏人。

　　久而久之，她也慢慢习惯了这份陪伴。再后来，如果哪天没见着卿平，心里反倒会空落落的，忍不住去想：那人今天去哪儿了？

　　再后来——

　　“江总。”身旁的项目总监小声提醒，“卿老师想问问您，三个外景拍摄地，您更倾向选哪一个？”

　　江雨眠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强迫自己回过神，视线刚好对上卿平等候的目光。

　　她没有纠结，心中早已笃定答案，“选码头吧。”

　　这有什么好问？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吗？要玩甲方和供应商的cosplay吗？

　　嘻嘻，那就玩呗。

　　江雨眠又随口胡诌了些理由，“码头的意象和我们这一集的拍摄主题更契合些。老码头的建筑和江畔氛围，自带时光沉淀的感觉，比另外两个选项更有层次感。”

　　项目总监狗腿似的点点头，赶紧在小本本上记录下来。毕竟是江总发话，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卿平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那就敲定老码头，我们回头把拍摄许可的流程再跑一遍。”

　　五点半，这场开到所有人都头昏脑胀的会议终于结束。饿死了！大家伙儿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干饭。

　　江雨眠扫了眼手机，那些未读消息都是无关紧要的工作内容，不急着回。抬眼时，看见卿平还留在原地，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回避，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离开。

　　“江总。”卿平快步上前，保持着相对礼貌的距离，“今天的方案，还有什么其他调整需求吗？”

　　毕竟还在公司，江雨眠脚步未停，语气公事公办，却不带半分疏离别扭，“细节问题后续邮件或者微信沟通就行。”

　　“好。”卿平也干脆应下。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卿平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助理上前提醒，才收回目光。

　　哎呀，没有听她说出选择码头的真实原因，还真是遗憾呢。

　　晚上，江雨眠回到家已经快九点。洗漱完毕后，她坐在书桌前处理完工作邮件，随手点开微信。

　　她的聊天列表里没有置顶，往下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拾光”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卿平前几天发来的那句“晚安，好梦”。

　　江雨眠点进卿平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深夜分享的一首歌——《夜会》。这首歌她也听过，还很熟。

　　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卿平喜欢王菲，连带着自己也听了不少王菲的歌。她无意识地轻轻哼起了这首歌……

　　“两个人的巧合，总有个人坚持。”
　　“回到原来的路，住同一个城市。”
　　“原谅你，和你的无名指……”

　　等等？江雨眠突然记起，重逢那日，她一眼就瞥见了卿平无名指上浅浅的戒痕。不会吧！不会吧！卿平总不能已经结婚了吧？！

　　虽说江雨眠也不是什么道德感特别强的卫道士吧……但插足别人婚姻当小三，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得！这么重要的问题可得赶紧找个机会问清楚。

　　十八岁那年后台的那句“再多些自己的温度”，江雨眠至今仍然奉为圭臬。这些年里，她有意识地在各种场合卸下刻意的疏离与防备，尽可能表现出一副温和、通透的模样。

　　可以说，江雨眠后来人生的大半改变，都是因为卿平。

　　心绪落定，江雨眠难得主动敲了条消息发过去，“今天的方案，码头是你特意选的？”

　　消息刚发出，对面人的昵称立刻显示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卿平的回复弹了出来：“嗯。怎么了？”

　　哇，这女人的套路怎么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啊……没办法，谁让自己还真就爱吃这套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看着眼熟。”报复心上来之后，江雨眠势必将装傻进行到底。

　　“哦？只是眼熟吗？”

　　面对卿平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和引导，江雨眠决心要在这场较量中胜出，“嗯，特别像我们常去的那个码头呢！”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江雨眠有些急了，暗暗骂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玩不起啊啊啊啊！这就不回复了？！

　　“不是像，就是。”

　　耶！赢了！

　　卿平又继续补充道，“PPT里的那张照片，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码头，春申江老渡口旁边那个。”

　　黑白色调模糊了细节，但江雨眠不会认不得——那是卿平为她们共同的项目选择的，独属于她们的旧地方。

　　江雨眠还未来得及回复，便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春申江老码头，傍晚的夕阳把江面照出一副“浮光跃金”的模样。两个年轻的女孩躲在桥洞下面，看着满墙的涂鸦，又拿出油漆笔加上一句——

　　“卿平到此一游，江雨眠须在左右。”

　　一笔一划，稚嫩却郑重。这是她们年少时最坦荡、最赤诚的山盟海誓。

　　次日，江雨眠准时抵达会议室，这一晚她睡得很好。会议结束后，卿平特意找到江雨眠，主动解释了昨晚的对话。

　　“昨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跟你说明我为什么会选择老码头作为点位。”卿平眼神回避，不似先前那般坦荡，但语气算得上真诚，“选这里首先是因为这儿和我们的拍摄主题很搭。当然，也确实有一点我的小小私心……毕竟，这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江雨眠安静听着，心中暗爽。她好像找到了拿捏卿平的方法？！

　　卿平见江雨眠没有回应，也不勉强，只是补了一句，“有空可以一起回去看看，现在改造得很好看，变化挺大的。”

　　那句邀约轻轻落在江雨眠心底。一起回去看看？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