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5、给我的卿平（修） 走到哪，带

　　位于城东的京平文创园，由废弃的老纺织厂改造而成。斑驳的红砖墙，外露的钢架穹顶缠绕着锈蚀管道，墙面上攀附着半枯的爬山虎，处处都透露着岁月沉淀后的历史厚重感。

　　江雨眠自行驱车抵达，将车停在了七号楼门口。老旧货梯改造的电梯运行速度缓慢，轿厢还时不时地轻微晃动，江雨眠站在此地，心情格外平静。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果然还是不回答最好。给人生交一份随心所欲的答卷，怎么不算是一种放过自己呢？

　　电梯门缓缓打开，迎面而来是一整面未经修饰的水泥墙，嵌着生锈的“拾光”铁字。长桌靠着墙放，桌上还摆着几本书和一盆绿萝。

　　坐在前台的年轻女孩是卿平的助理小易，见有人来了，赶紧起身，“您好，请问您是——”

　　“京平传媒江雨眠，我约了卿平今天的时间。”

　　没听卿老师提过这个安排呀？但京平传媒和江总，她是知道的。这可是她们工作室的大客户！小易想了想，连忙客客气气地为江雨眠带路，“好的江总，卿老师的办公室在里面，我带您过去。”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都是玻璃门，路过时能看到里面的一派忙碌，有人剪片、有人开会、有人似乎正在和客户争论……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房里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

　　“卿老师在接电话，您稍等。”小易说完，又怕自己怠慢了这位金主妈妈，赶紧补了句，“我去给您倒茶。”

　　江雨眠点了点头，她也想看看，卿平这里到底有些什么好茶。她就静静地站在卿平办公室的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原来卿平是在这里办公呀。连江雨眠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正因自己又多了解了现在的卿平一些而暗自窃喜着。

　　门里面是一个很开阔的空间，保留了老厂房独有的挑高穹顶与裸露钢梁，一整面落地窗朝南，明媚的阳光尽数洒入，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暖透亮。

　　卿平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通话，浅灰色毛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小臂。她的头发好像比前段时间又长了些，别在耳后的碎发看起来和卿平本人一样温柔……

　　江雨眠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随即又赶紧否认了这个想法，这门可不是她开的，又不是瞎子，谁站门口看不见啊？？？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得上偷窥呢？

　　“嗯，我清楚了。这个项目不急，等我先把手上的其他项目忙完再约你时间细聊。”

　　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柔和、更松弛，尾音还是带着一丝熟悉的上扬，和她大学时在广播站录节目的语调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像在和别人面对面聊天，很有亲和力。

　　江雨眠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缓缓扫过室内陈设——凌乱的办公桌、塞满各类书籍的落地书柜、野蛮生长的绿植……角落里，还有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小门。

　　视线掠过桌面堆叠的文件时，江雨眠心下一惊。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文件之中，露出了一截她再熟悉不过的书角。

　　是那本蓝色封面的繁体竖排《诗经》。当年她跑遍了全申沪的书店也没找到卿平心心念念的这版，最后还是托正在台湾读书的朋友帮忙带回来的。

　　拿到书后，江雨眠花了整整一个月临摹字帖、苦心练字，才敢在扉页上留下祝词，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卿平。

　　七年了，这本书竟然还在。

　　周围的一切都被安静定格，只剩下卿平的说话声，柔柔地落在空气里。

　　“行，那就这样，咱们回头再对这事。拜拜。”

　　通话结束。卿平转过身来，背后的阳光裹着她的身形，面部表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唯独一双眼眸透亮清澈，稳稳直直地扎进江雨眠的心里。

　　两个人隔着整间屋子遥遥对视，静默无言。

　　这时，走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去泡茶的助理小易折返回来时，恰好撞见两人对视的画面，脚步下意识一顿。

　　虽然江总背对着她，但……仔细观察一番后，她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凭她多年的恋爱经验来看，卿老师这个眼神，绝对是对江总有意思！

　　欧耶！百合大法好！

　　“江总，您的茶好了。”小易端着茶水走进办公室，在茶几上放下后便离开了。虽然她真的很想第一时间吃上这口瓜，但她可不是那么没眼力见的人！

　　卿平缓步走到茶几边上，示意江雨眠落座，“站着干啥？要给我当门神啊？进来坐。”

　　江雨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人办公室门口傻站着呢。

　　坐下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啧，茶叶挺好，顺点回去。想着想着，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办公桌上的那本旧书……

　　卿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转头看向她，淡淡开口，“看见了？”

　　什么叫“看见了”？这是什么语气？江雨眠赌气似的没有搭腔。

　　哪知下一秒卿平便起身挪开了桌上那堆杂七杂八的文件，将那本《诗经》取来递给她，“想看看吗？”

　　呵，既然某人诚心诚意地送上门了，那自己就大发慈悲地看看。江雨眠伸手接过，蓝色封面已经磨损得有些泛白，大概是翻得多了，书脊边缘有些起毛……

　　翻开后，扉页的位置，只剩下毛毛糙糙的一点边缘还顽强地留在这本书里……

　　当年那三行字字斟酌的寄语，此刻还清晰地印在江雨眠的脑海中。

　　“撕掉了？”江雨眠突然觉得好累。难道卿平最近有意无意的示好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卿平弯腰从茶几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放着塑封好的一页泛黄纸张，“自己看。”

　　江雨眠拆开文件袋，抽出那张纸。熟悉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扉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行字：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给我的卿平

　　纸上还有一横一竖的两道折痕……她盯着这张被撕下的扉页看了很久，抬眼望向卿平，“为什么撕下来？”

　　“当时走得太急，不敢带走整本书。”卿平认命似的垂下了头。

　　“你都敢一声不吭扔下我就跑，这书你有什么不敢带的？怕行李超重啊？”阴阳师江雨眠上线，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五。

　　“我怕……我怕我看到这本书，就舍不得走了。”

　　妈呀！怎么一言不合就开始打直球？！

　　江雨眠心头微动。换成前两天，她一定会被困在无谓的揣测中反复内耗，一遍遍琢磨卿平的心意，纠结对方到底爱或不爱。在确认对方还爱之前，执拗地藏好自己的真心，死都不肯承认自己始终放不下……

　　可经过这两天的拉扯，她终于明白——卿平的心意如何、是否已经彻底放下，那是属于卿平的事。她不该强求，也无需试探，更不必纠结。

　　只要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就好。

　　卿平歪着头，目光死死地锁住地板，“可我当时必须得走，舍不得也没办法。我还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就把这页撕下来带走了……过安检的时候我还拿出来看了两眼，搞得安检员也忍不住好奇这是什么。我说是情书，他就笑着放我过了。”

　　“书当时放哪了？”

　　“留在我妈家了，这次回来的时候拿过来的。”

　　书被留在了原地，唯独这一页满载心意的书页，被她贴身带了七年……茶水已经凉透，入口满是涩意。

　　窗外的风拂过爬山虎枯藤，江雨眠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这七年，一直带着吗？”

　　卿平抿了抿唇，轻轻应声，“嗯。走到哪，带到哪。”

　　片刻后，卿平终于舍得转过头来，轻声唤她，“雨眠。”

　　不再是客气地称呼她为“江总”，而是重新喊起了曾经那个只有父母、长辈还有卿平能喊的“雨眠”。

　　“书我带回来了，”卿平目光真切，缓缓道，“我也回来了。”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阳光还在缓缓移动，扫过地面，扫过茶几，扫过两人之间经年累月的隔阂。

　　江雨眠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那天晚上下着雨，饭店门口，我看见你了。”

　　其实那晚卿平就隐约看见江雨眠的车停在路口，加上她那天会后的问话，更确定江雨眠那天从头到尾都在旁观。

　　但此刻听见江雨眠亲口说出来，卿平还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明显的错愕与愣怔，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完美掩饰了心底的了然。

　　“看到你在门口等车，我就让司机在出口附近停了车。”江雨眠也不再藏着掖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也没叫你。”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你，也不知道叫你之后要说点什么。”

　　“那现在呢？现在有答案了吗？”

　　江雨眠没有正面回答。心底的心意早已笃定，倒也不必事事宣之于口。

　　卿平也不逼问，只是拿起那本《诗经》放到江雨眠的手上，“当初收下这本书的时候，我没想过后来会和你分开这么久。”

　　江雨眠低下头，看着已经磨损陈旧的蓝色封面。

　　“这几年每次想回来，我都会拿出这页纸看看。”卿平将书翻开，指尖抚过残缺的扉页。

　　江雨眠合上书，“七年了，书都旧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干脆利落。行至门边时微微驻足，但没有回头，“茶很好喝。下次有空，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清脆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卿平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她重新拿起那本《诗经》，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