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4、晚安，好梦。（修） 我，江雨眠

　　凌晨一点，京平CBD大半楼宇已然熄灯，只剩零星窗口还透着光亮。

　　江雨眠的办公室处在高层，京平的夜色在她身后铺开。她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方案发呆。

　　“山海经”项目启动已一周有余，两边团队都进入了高强度的筹备期。不光是拍摄方案要反复打磨，连预算也得跟着来回调整。各种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也就罢了，更让人苦恼的是这些问题每个都都火烧眉毛、亟待解决。

　　白天是没完没了的会议，晚上是看不完的文件和写不完的PPT，江雨眠已经连着三天熬到半夜了。

　　只是今晚算不上加班，纯粹是心绪纷乱，没有一点睡意。

　　自打那晚的商务晚宴结束后，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把眼睛闭上，那场细雨、那盏路灯，还有卿平孤零零地站在雨中的模样就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中不断闪回……

　　江雨眠试图将整个人靠进椅子里，轻轻捏了捏眉心，一遍遍勒令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但感情又不是闹钟，怎么可能轻轻按一下就停。

　　最近这几天，不管是开会间隙、吃饭空档、下班路上，还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江雨眠总会有意无意地点开那条好友申请。也不想通过，但就是要点开看看。看到了又觉得烦，然后像做法一样默念一百遍“眼不见为净”。

　　她不愿意。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底里那点无谓的期待。

　　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则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卿平。

　　主题：关于“山海经”项目方案P37的数据核对
　　发件人：卿平

　　江总您好，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
　　本次复核项目方案过程中，我方发现第37页项目执行周期数据存在偏差。根据申沪两地外景地最新审批政策，完整的取景备案、场地许可及报批流程，合规周期约为12个工作周，与方案标注的八个月执行周期存在逻辑冲突，恐影响整体排期落地。
　　辛苦您抽空核对校准，附件为我方细化的数据拆分与流程时效对照表，可供双方参考确认。
　　另，项目期间沟通频繁，邮件有时无法及时回复。如不介意，可添加我的微信，微信号就是邮箱前缀。

　　江雨眠读到“卿平敬上”时，觉得自己快晕了。早知道今天会这样，真不如当初招标筛选合作方时，选择那些水平稍微次一些的团队！

　　嘴上百般抵触，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锁定邮箱前缀，字符清晰映入眼帘——qingping_1007。

　　1007……10月7号？这不是自己的生日吗？

　　江雨眠突然觉得天塌了，这个坏女人，又来撩拨她！

　　她又将邮件细读了一遍。当初分明是自己定下规矩，一切工作往来通过邮件沟通就好。如今卿平严格遵循约定行事，行文专业严谨，就连添加微信的请求也提得得体有度……

　　确实挑不出什么差错。可卿平越是这般周全克制，江雨眠的心里就越是压抑。凭什么她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呢？用自己的生日作为邮箱前缀的一部分又是为了什么？

　　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好在她还不知道，卿平早在撰写项目方案前就知道了最新的审批政策，故意写错，无非就是为了给江雨眠一个加自己微信的台阶。反正这台阶已经搭好了，至于下不下……

　　点开附件查看拆分表格，内容划分细致规整，各项数据来源、时间节点与备注标注得清清楚楚。熟悉严谨的做事风格，瞬间勾起江雨眠的回忆，上学时的卿平做事就条理清晰，从来不会留下疏漏破绽。

　　得，这个台阶没白搭。

　　关掉文档，江雨眠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之前卿平发来的好友申请早已过期……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她主动点开添加好友界面，输入那串莫名其妙的微信号。

　　江雨眠斟酌了半天，这个好友申请到底要咋写，想不出来，干脆摆烂——我，江雨眠，通过一下。

　　点击发送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当即跳出一条“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这也太神速了？

　　江雨眠心头一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情绪，琢磨好该用什么的态度和卿平对话，一条语音通话就径直弹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来电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江雨眠差点忘了呼吸。

　　这人未免也太过心急了？刚加上微信就打电话？半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吗？

　　迟疑了一阵，江雨眠还是按下了接听，“喂？”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会儿，随即响起卿平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里裹挟着独属于深夜的疲惫，分不清是夜半惊醒，还是彻夜未眠熬到此刻。

　　“有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还没睡。”

　　听筒那头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卿平很快切回专业口吻，直奔工作议题，“邮件你应该收到了吧？”

　　这不是明知故问？

　　“P37的周期数据麻烦你核对确认。另外，拆分表里关于P42的预算备注标注了不含差旅，和前些天你们总监发来的方案好像有出入，后续统计核算我们以哪一份为标准？”

　　话语条理分明，句句紧扣工作。江雨眠将手机夹在肩颈之间，点开附件对照核查，两份文件的算法确实有些不一样，“以你们的算法为准吧。后续我安排人手修正方案。”

　　“好。”

　　话音落下，电话两端一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气氛算不上尴尬，却萦绕着无声的拉扯与博弈。两个人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话，却也都迟疑着不肯率先开口。

　　轻柔绵长的呼吸声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传来，虚实之间，两人仿佛近在咫尺，又隔着整整七年的遥远距离。

　　旧时相处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入侵江雨眠的心头，从前每次通话收尾，卿平总是执拗地不肯先行挂断，你来我往的道别絮语，总能拉扯许久。

　　如今，同样是深夜通话，谈论的话题却只剩下冰冷枯燥的数据报表。

　　“还有其他问题吗？”江雨眠不想再等。

　　卿平又找了些由头继续。两人就各类细节逐条确认商讨，一来一往足足沟通了快半个小时。江雨眠一边应答，一边在纸质表格上勾画标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电话那头也时不时响起翻页、敲击键盘与喝水的细微动静……那一声压抑的清嗓，像是江雨眠心动的回声。

　　积攒的疑问又开始叫嚣，江雨眠忍不住挂念对方淋雨过后的身体状况，关心那晚归途是否顺利，往日淋雨必喝姜汤防寒的习惯现今是否还在坚持……

　　还有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还爱我吗？”

　　所有疑点都已梳理妥当，卿平轻声开口致歉，“实在是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耽误你休息了。”

　　大概是不爱了吧。

　　“没关系。”

　　新一轮的沉默缓缓蔓延，比先前更为悠长。江雨眠注视着不断跳动的通话计时，却没有挂断的念头。

　　她这会儿才终于领悟卿平那些年迟迟不愿结束通话的原因。

　　可惜太迟了。

　　“雨眠。”熟悉的呼唤骤然响起，尾音轻轻上扬，似叹息又像呢喃，“晚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卿平挂了电话。

　　办公室重回一片死寂，江雨眠还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愣在原地。随手点开卿平的微信主页——朦胧光晕头像、拾光的昵称，还有暗藏心意的账号后缀，处处都牵扯着过往的那些牵绊。

　　顺手点进朋友圈查看动态，最新一条发布于三天前——高空视角下的京平夜景灯火连绵，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月亮emoji。

　　往前翻阅，一周前是桌面静物照片，残存咖啡渍的杯盏旁摆放着书籍；半个月前乌云密布的天空配图，文案只留有一个简简单单的等字。

　　等什么呢？

　　江雨眠索性关掉手机，不再去看。夜幕下的京平，沿街路灯整齐排列，向着远方整齐延伸。夜色静谧无声，江雨眠的眼底却渐渐泛起一阵酸涩。

　　不要再想了，回家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

　　车祸之后，江雨眠比谁都在意驾驶安全。她在车里静坐了好一会儿，待心绪稍许平复后，才敢发动车子回家。等候红灯的间隙，扔在副驾的手机短暂亮起，一条消息悄然送达。江雨眠没有点开查看，绿灯亮起便踩下油门，车子又重新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简单洗漱过后，她终于点开那条未读消息。屏幕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晚安，好梦。”

　　紧绷多日的情绪此刻因为这一句话莫名放松了下来，江雨眠没有回复，却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卿平这次回来带着旧情步步试探，自己要是只顾着闪躲岂不是真落了下风？怕个屁啊！完蛋人生完蛋过！一切都是老天奶最好的安排。大不了就再被抛弃一次呗……没关系的。

　　就这么办！明天就找个由头去拾光工作室一趟！

　　想着想着，失眠许久的江雨眠倒是难得拥有了一场好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