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3、那场雨，没白下（修） 都看见了才

　　京平饭店，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出一丝暖意，桌上早已摆好精致餐点，服务生往来穿梭着打理席间事宜，处处都是成年人饭局里惯有的热闹与客套。

　　江雨眠抵达现场时，京平文旅的一众负责人早已到场寒暄闲谈，那位王总一眼瞧见她，当即热情招手将她引至主桌落座。

　　她速来厌恶这种虚与委蛇的应酬场面，自幼跟着父亲一起混迹商圈，大大小小的酒局、饭局早已司空见惯……有些人今天还在和你把酒言欢，明天随时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当然，即便心中万般抵触，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的。

　　江雨眠从容上前寒暄问好，顺势落座，左手边是王总，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米白色大衣。

　　这衣服……还挺眼熟的？

　　“江总，又见面了。”江雨眠眼睁睁看着卿平在自己身旁落座，熟悉的檀木香气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鼻腔。时隔七年，卿平常用的那几款木质调香水并没有变……

　　但眼下显然不是怀念香水味的时候，如果说和前女友一桌吃饭可能会得胃胀气，那前女友坐在旁边吃饭岂不是要把胃都切了？？？

　　江雨眠真的很想问问老天奶，这一天天的到底都在干嘛。自己当初为了找到卿平，差点连命都没了，也没能见上一面；现在自己心死了，不想见了，又让卿平跟鬼似的阴魂不散……老天奶！你快睁开眼看看啊！

　　晚宴正式开始。京平文旅的王总先提了一杯酒，既是感谢各位合作伙伴的鼎力相助，也预祝“山海经”项目顺利推进、圆满成功，满座宾客一同起身碰杯，这场面好不热闹。

　　推杯换盏间，宴会厅的氛围愈发嘈杂热闹。周围越是人声鼎沸，江雨眠心底就越是冷清。她全程安静端坐，有人敬酒便得体回应，无人搭话就埋头干饭，偶尔也和左手边的王总讨论几句项目……

　　干啥都行，别让她看见卿平就好。也真是难为她了，全程都要保持一副落枕的模样。

　　可即便不看，卿平的一举一动也清晰地印在江雨眠的感知里。她清楚记得卿平举杯、夹菜、低声交谈的模样，也记得卿平无聊时会用手在桌布上比划假装在画画……再刻意的疏远回避，也挡不住每一次举杯的余光，仍会下意识捕捉那道熟悉的身影。

　　晚宴过半，气氛越来越热络。王总酒意上头拉着旁人划拳打趣，不少人相约散场之后转场续摊。看着眼前这帮人像花蝴蝶似的漫场乱飞，江雨眠突然觉得有些心烦。她倒是不需要在这种场合社交，凭她的身份地位，哪怕是京平文旅的人也要对她客气三分。

　　她只需要坐在那里，自然会有人过来敬酒。

　　这不，文旅那边的策划主管正端着酒杯朝她走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酒量一般，但很会说话。一番客套夸赞过后，扔下一句“江总，我敬您。您随意，我干了”，便将杯中的酒一口气喝完。

　　江雨眠抬手正要举杯，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

　　“江总今晚喝得不少，这杯我来吧。她明天一早还有会，您多担待。”

　　主管连忙笑着应下，卿平接过江雨眠手中的酒杯，仰头将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妈呀大姐！能不能有点分寸感！别人喝过的杯子也要抢？！江雨眠此时恨不得打开小红书发条笔记挂人，标题她都想好了，就叫——前女友非要和我间接接吻，这算非礼吗？

　　烈酒入喉，卿平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细微的失态恰好被江雨眠精准捕获。

　　完蛋！！那酒是白的，而且度数不低，她喝得太急了！江雨眠的心底不自觉涌起一阵无奈嗔怪，分明是不胜酒力的人，还偏要自作主张逞能替人挡酒……要是喝出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讹上自己？？？

　　诶，还真别说，江雨眠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挺愿意被讹上的……但她也就想想，退一万步说，就算卿平今天给她来上一刀，咽气之前，她也得先把刑事谅解书写好，不然她做鬼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待卿平安然落座，江雨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其实，你不用这么做的。”

　　卿平转过头看她，眉眼弯弯，但眼底里没有笑意，“习惯了。”

　　好一句“习惯了”，简单的三个字瞬间勾起江雨眠死去的记忆。大学时期的每一次聚餐，卿平总会主动替她挡下所有她不愿意喝的酒，那时候的推辞换来的永远是这句回应。

　　年少时她只当对方生性体贴，后来才慢慢醒悟——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习惯？那些自己看见的、看不见的照顾，不过都是卿平心甘情愿的迁就罢了。

　　坏女人！先是故意让人习惯有一个人挡在身前细心呵护，等到别人真的习惯了，再毫无预兆地抽身离开……

　　茶已经凉透了，寒凉的茶水滑入喉咙，心底积压的酸涩闷得江雨眠喘不过气来。

　　终于，晚宴临近尾声，热闹散去，宴会厅骤然冷清下来。江雨眠拿起随身小包准备离席，行至门口时又被文旅的不知道哪个人拦下客套了一番。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脱身，空旷的走廊只剩下惨白灯光，透着一股子人走茶凉的寂寥。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混杂着淡淡的难闻汽油味，寒意贴着皮肤蔓延，江雨眠走向早已等候在C区的车辆时，脑海中全是卿平为她挡下那杯酒的场景……

　　车子沿着盘旋坡道向上行驶，冷硬单调的水泥墙面被车灯照亮，压抑的环境让人心神沉闷。就在车辆驶出坡道、栏杆缓缓抬起的瞬间，江雨眠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夜里下起了京平深秋特有的细雨，卿平没有撑伞，也不愿躲进屋内，孤身站在路灯之下，米白色大衣已经被雨水打湿，深色的水渍额外显眼。

　　她在等车？

　　两辆轿车接连停在她的面前，都被她礼貌摇头婉拒……江雨眠当即吩咐司机停车，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只要推门下车，几步距离就能问一句“要不要送你”。

　　可过往的隔阂与心底的怨怼死死困住了她的动作，她只能隔着起雾的车窗，静静凝望那个人。

　　她看见卿平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将大衣裹紧，双肩微微向内蜷缩，这是她畏寒时独有的小动作……

　　后方车辆急促的鸣笛声陡然划破雨夜，刺耳的声响打断了江雨眠所有的犹豫。临时停靠区不便久留，她最终还是收回手，告诉司机，“走吧。”

　　车子汇入车流，密闭的车厢里播放着舒缓的情歌……

　　等等？这是情歌吗？这时候放《十万毫升泪水》真的不是来杀人诛心的吗？

　　“都才将心给谁，马上成为粉碎。”
　　“满意了吗，你究竟有完没完。你烦不烦，总考验我多勇敢。”
　　“有完没完，我已无条件投降。我要归还，向你借来的勇敢。”

　　江雨眠透过潮湿的后视镜不断回望，那道单薄的身影在朦胧雨幕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她靠回真皮座椅，闭上双眼，心底纷乱酸涩。

　　所有的情绪缠成一个解不开的毛线球，不用想也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

　　劈里啪啦的雨点持续不断拍打着窗户，深夜的卧室此刻反复着单调的雨声，雨夜里卿平孤寂畏寒的模样在江雨眠的脑海中不断重映，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牵挂对方是否已经平安到家，又担心对方是不是会淋雨受寒……

　　江雨眠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这个人当年决然离去，七年杳无音信，如今归来又刻意隐瞒缘由……这样的人，早就不该再有任何牵扯了。

　　大半夜的，情绪总能轻而易举压理智一头。这不，江雨眠又打开了微信，盯着那条快要过期的好友申请发呆……要不要通过一下，问问她到家了没？

　　纠结了半天，江雨眠最后也只是打开了助理小周的对话框，让小周帮忙看下拾光工作室的详细地址。

　　次日，一夜未眠的江雨眠大清早就来了公司，看见助理小周早早就将拾光工作室的地址发送过来——京平文创园区七号楼701室。

　　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睡不着就算了，大半夜给助理布置工作算怎么个事？当然，她不知道的是，小周昨晚收到消息时，乐得呲牙咧嘴，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大喊一句——妈妈！我搞到真的啦！！

　　项目例会准时召开。卿平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像是昨晚淋雨受寒了。

　　和办实事的人在一起工作就是效率高，这场会围绕拍摄方案、外景选址、人员调配进行了沟通，全程没有一句闲话，很快便结束了会议。

　　就在卿平即将推门离开的瞬间，江雨眠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昨晚，你后来是怎么回去的？”

　　会议室里还有几名尚未走远的员工，所有人都下意识驻足侧目，安静的氛围里暗藏着吃瓜群众的好奇。

　　“打车呀！京平打车挺方便的。”

　　江雨眠注意到了围观者们的表情和小动作，也就没再追问。

　　正主不撒糖怎么办？没关系，CP粉头会给大家找糖吃的！

　　走廊里，助理小周急匆匆地追上卿平，小声八卦道，“卿老师，江总怎么突然问你这个呀？”

　　卿平没回答，神神秘秘地笑了笑。

　　她都看见了？都看见了才好。那场雨，没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