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52、别闹。 你到底吃不

　　京平西郊的那间私人茶馆，院子里那几棵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陈先生突然想起上次约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们来的时候，明明是前不久的事，可这里如今已是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的。

　　江父到的时候，陈先生已经在包间里了。桌上煮着一壶老白茶，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屋子里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枣香。江父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老陈，找你出来，是想问问大半年前的事。”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橙红透亮，“当时是你自己选中了卿平，还是——”

　　对于老江的直白，陈先生早已见怪不怪，跟敞亮人打交道，他也乐得自在，“你猜的不错，是你太太找的我。”

　　江父点了点头，自己派人查过卿平，有些事即便老婆不说，他也了解个七七八八。他只是想知道，这其中还有哪些自己不知道的真相。

　　窗外的银杏叶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到窗台上，金灿灿的，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

　　“她那时候来找我，”陈先生放下茶杯，语气沉了沉，“说卿平回来了，雨眠那孩子为了她和家里瞒着忍着，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她看着心疼。她不知道自己当年做得对不对——逼卿平走，是她干的。现在两个孩子好不容易在一起，她怕又是一场空。所以她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江父对此饶有兴致，他不知道自家夫人的手笔是否如他料想那般。

　　“她知道我手上刚好有个在圣城的项目，就跟我推荐了卿平。她说，年轻人久别重逢总是容易旧情复燃的，但能不能终成眷属，还是要经历一番考验才知道。如果雨眠这孩子和卿平能够撑过这一段，说明是真的成熟了，也是真的心意相通。”陈先生定定地看着江父，“如果撑不过去，那也早点认清，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江父把玩了一番手中的杯盏，挑眉道，“只是这样吗？”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老江。”陈先生干笑了两声，“她当时还说了，要是卿平这次能拍出一部好作品，或许你那边也更容易接受她和雨眠的关系。你这个人啊，嘴硬，但认才华。作品好、有才华，你就服。”

　　茶有些凉了，江父饮了一口，有些涩，“你为什么会答应？这可不像你啊，你不是一向都不乐意掺和小辈的事吗？”

　　迎接他的，是良久的沉默。风起了，零星的叶正在和本就凋敝的树挥手道别——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老江，”陈先生尽量克制着情绪，好让自己不至于失控，“当年蕴然的事，不是意外。”

　　江父有些错愕，这是他从没想过的可能性——陈蕴然当年突然离世，陈家对外只说是一场意外。到底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谁也不敢在那个节骨眼上去探究别人的家族秘辛。

　　“我一直不敢承认，是我害死了我丫头。”陈先生的目光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茶水映出他半张脸，灰蒙蒙的，“我供她出国念书，她却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女人。我接受不了，就给她办了退学，把她带回国内锁在家里……那会儿我工作也忙，出差前还特意交代了保姆要看好她……”

　　“我们家当时在五楼啊……这丫头居然想翻窗逃跑。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救了，我连我丫头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江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起蕴然葬礼那天，老陈站在灵堂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以为那是悲伤过头了……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悲伤，是恐惧——因为他就是那个害死自己亲女儿的凶手。

　　陈先生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杯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后来那个外国女人也走了……从她们住的地方跳下去的，我没敢去看。我连她叫什么都没问过。”

　　“我太太后来搬去了南方，她说她看见我就想起蕴然，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我。”他的眼眶里泛起一阵猩红，“蕴然走的时候二十出头，跟卿平第一次离开雨眠那会儿差不多大……”

　　煮茶的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模糊了两人的视线。陈先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关不住的情绪，“所以老江，你太太来找我的时候，我压根就没犹豫。我不是在帮雨眠和卿平这俩丫头，我这是在给自己赎罪呢……”

　　纵是叱咤商场三十年，见过多少人情冷暖、世事浮沉……此刻，陈先生也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蕴然那年在机场，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爸，你不懂爱’，我当时觉得她幼稚……后来，到她死了，我才发现她是对的。我，确实不懂。”

　　江父回到家的时候，江母正在厨房煲汤，她穿着那件旧开衫，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温婉极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江父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欣赏着自家夫人的背影，然后平静地扔下一颗惊雷，“老陈都跟我说了。”

　　江母倒是不意外，早就知道他今天出门是去见老陈，刚刚又听见了他回来的脚步声，之所以没有转身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下好了，该来的总归躲不掉。

　　“你会怪我吗？”事到如今，江母只有这一个问题。

　　“怪你什么呢？怪你想帮女儿吗？我没有办法去责怪一个爱女儿的母亲。”见江母没搭腔，江父接过了她手中的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总不能是怪你花钱投一个有才华的纪录片制作人吧？说得好像我是什么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一样。”

　　气氛并没有因为江父幽默的冷笑话而变得好起来。江母叹了口气，“我是怕你觉得我多事。当年我自作聪明，逼着卿平那孩子走，也没跟你商量过。后来她回来了，我又想弥补，也不敢告诉你……”

　　“以后有什么事，”江父放下汤勺，把火关了，“我们商量着来。至于孩子的事，就让她们自己决定。”

　　晚上，卿平的电脑还亮着，威尼斯的水在地图里蓝成一片，那些窄巷和桥梁弯弯曲曲，像城市的血管。江雨眠靠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洗发水的味道抢先一步占据了她的呼吸——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潮湿的，像雨后。

　　一只手落在腰侧，隔着毛衣，指腹画圈。卿平的身体记得这个触觉，比大脑更快。她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痒，是因为那圈画得太慢，像是故意在描摹什么。桌面上的光标还在地图上闪，她已经看不进去了。

　　“别闹。”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不够认真。江雨眠显然也这么觉得，因为那只手没有停，反而往后滑了一寸，指骨抵住她的腰窝，轻轻一按。卿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鼠标飞出去，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无声。

　　她转过头想瞪她，但对上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江雨眠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皮肤。她们对视了很长时间——也许几秒？也可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卿平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指节叩门。

　　“你到底吃不吃饭了？”

　　江雨眠的嘴唇动了，擦过她的耳廓，气流温热。卿平来不及分辨她说了什么，耳根已经烧起来。她把电脑往旁边一推，转身去推江雨眠的肩膀——但手还没碰到她时，力道就散了。

　　江雨眠握住她的手腕，顺着她的骨节往下滑。卿平被那阵酥麻推着往后倒，后脑勺陷进沙发靠垫里，头发散开。江雨眠撑在她上方，头发垂下来，扫着她的脸颊、下巴、锁骨，像一场慢动作落下的雨。

　　她们之间只剩空气，热得快要烧起来。卿平看见江雨眠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

　　然后手机亮了。那道白光从茶几上刺过来，打断了一切。屏幕上的消息提示像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声音——有人敲门，有人咳嗽，有人把灯打开了。

　　江雨眠摸过手机，举到她们之间。屏幕上那行字冷冰冰的、客客气气的，“听说你入围了威尼斯的主竞赛单元，真是后生可畏！”

　　两个人都愣了一瞬。然后卿平先笑了，笑声闷在江雨眠的肩窝里，把她的身体震得一颤一颤的。江雨眠也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那点暧昧的空气被笑声打散了，但没逃远，只是碎成了更小的颗粒，落在她们的睫毛上，落在卿平微微发烫的脖颈上。

　　卿平拿过手机，单手打字。她的手指还有点不听使唤，打字慢得像小学生在描红。江雨眠没有催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

　　消息发出去又收到回复，是江父的提醒“雨眠海鲜过敏，你看着她点”。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关系这么好了。”江雨眠的声音闷在卿平怀里，嘴唇一张一合，她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些字句的震动。

　　卿平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丢到一边，手指插进江雨眠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梢。客厅里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分不清边界的形状。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卿平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江雨眠的睫毛扫在自己脸上，痒的，感觉到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毛衣渗进来。她的指腹按在江雨眠的后颈上，能摸到她的脉搏，和她自己的一样快。

　　灯还亮着，但没人能腾出手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