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51、为了那些我们想留住的 我是真的，

　　天还没亮，卿平就醒了。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多。威尼斯那边是晚上十点多，结果要等到北京时间傍晚才会公布。她把手机扣回床头，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怎么也睡不着。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江雨眠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锅里的水刚冒小泡。灶台上摆着两只碗，碗里已经打好了鸡蛋，用筷子搅散了，蛋液黄澄澄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卿平靠在门框上。

　　“给你煮面。”江雨眠头都没回，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实在是没啥信心，“你不是一紧张就想吃面吗。”

　　卿平愣了一下——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大学时每次考试前都要去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吃一碗牛肉面。她自己都快忘了，江雨眠还记得。

　　水开了，江雨眠把面条下进去，又转身切了几片番茄，扔进锅里。动作不算熟练，但有模有样。卿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江雨眠的身体僵了一瞬。

　　“别紧张。”江雨眠声音柔柔的，她知道卿平最近有多焦虑。

　　“我没紧张。”卿平下意识反驳道。

　　“你手在抖。”江雨眠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戳穿她。

　　卿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收进袖子里，开始生闷气。

　　面煮好了，江雨眠端到桌上。番茄鸡蛋面，卖相还行，就是汤多了点，差点溢出碗沿。卿平坐下来先喝了口汤，温度刚好，不烫嘴。

　　“好吃吗？”江雨眠有些期待地问。

　　“好吃。”这一次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咸淡正好，面条软硬适中，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气融在一起，暖洋洋的。

　　江雨眠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吃。卿平被她看得不自在，“你怎么不吃。”江雨眠像是想到了什么，故作神秘道，“我在吃啊~难道你不知道有个成语叫‘秀色可餐’吗？”

　　一整个上午，卿平什么都做不进去。她打开电脑刷一遍邮箱，关上；拿起手机看一眼官网，放下；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塞回去。江雨眠窝在沙发里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太可爱了。

　　“你笑什么？”卿平有些恼了。

　　“笑你啊。前两天还跟你说过来着，你现在的样子跟大二那会儿没什么区别。”

　　卿平懒得理她。大二那次等澳门电影节的结果，她逃了一整天的课，在宿舍里坐立不安，把室友都逼得去图书馆避难……后来江雨眠来了，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逼她吃了顿饭。那次之后，江雨眠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焦虑怪”。

　　“要不要打赌？”江雨眠忽然放下手机。

　　“赌什么？”“赌你能不能入围。”

　　卿平有些无语，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江雨眠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赌你能进。输了的话，我戒奶茶一个月。”

　　“你上次就说要戒奶茶，结果第二天就点了大杯四季奶青，去冰、无糖、加波霸。”“哎呀，这次是真的。”

　　“你戒不掉的。”“那你就让我赢嘛。我肯定会赢的。”

　　下午四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一串陌生的数字，是境外电话。卿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凝固了，眼神下意识地去找江雨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江雨眠轻轻点了点头，试着给她一些鼓励。

　　卿平接起来，手指微微发凉。

　　对方用英语说了一长串，卿平只听清了几个词，其中就有“Congratulations”。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的句子变得支离破碎，她有些记不清了。

　　她听见自己说“Thank you”，声音有些颤抖，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抬起头，看着江雨眠，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雨眠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握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你说啊。”

　　卿平的嘴唇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入围了。不是纪录片单元，是主竞赛单元……”

　　江雨眠也愣了一瞬，然后很兴奋地抱住她。江雨眠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我就知道！我不用戒奶茶啦！”

　　卿平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江雨眠的腰。她把脸埋进江雨眠的肩头，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不是难过，是那些年在圣城的地下室里、在阁楼的裂缝下、在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时积攒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一起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无声的呜咽。

　　江雨眠没有说“别哭了”，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卿平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是不是在做梦？”

　　江雨眠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疼吗？”

　　“疼。”

　　“那就是真的。”江雨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卿平也笑了，带着满脸泪痕。她抽了张纸巾擤鼻涕，声音大得像喇叭。

　　“你要是上去领奖，不会也是这个动静吧？”江雨眠故作嫌弃地往后躲。

　　“你管我。”卿平把纸巾团成团，朝她扔过去。

　　卿平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江雨眠已经打开电脑在查机票了。“威尼斯的十二月，天气正好。”江雨眠指着屏幕，“你看哪个时间出发合适？”

　　卿平凑过去，靠在她肩上，看着航班列表，“你想待几天？”

　　“至少一周吧？电影节官方活动三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到处转转，我以前就想带你去。”

　　卿平愣了一下。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威尼斯电影节的画册，随口说了一句“以后我的片子要是能送去这个地方就好了”。江雨眠正在做题，头都没抬，隔了几秒才说“那就去”。她以为江雨眠只是在敷衍。

　　“你那时候说的‘那就去’，”卿平轻声问，“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不认真的话？”

　　卿平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江雨眠这个人，从不随意画饼，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

　　“那你还说过什么？”

　　“不告诉你。”江雨眠关了电脑，站起来，“收拾行李。”

　　晚上，卿平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江雨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红色盒子。这是她前两天偷偷转移过来的——她以为自己把戒指放错了地方，想着原先的地方太容易暴露，最终还是放到了书房这个小小安全屋里。她不知道，这枚戒指不是她买的。

　　她打开盒子，三枚金环在台灯下缓缓转动，黄金、白金、玫瑰金，交叠在一起，每一面都反射出不同的光。她看了很久，合上盖子，把盒子塞进了旅行箱的夹层里。她决定在威尼斯向卿平求婚。那是在世界电影人梦想开始的地方，在威尼斯电影节的红毯旁边，在某个窄窄的水巷拐角——她还没有想好具体在哪里，但她知道，一定要在那里说出来……

　　水声停了。卿平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江雨眠拉过吹风机，拍了拍床边。“过来，给你吹头发。”

　　卿平乖乖坐下，背对着她。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热气烘着发丝，江雨眠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吹干。

　　“你还记不记得毕业前我问过你，”卿平的声音被吹风机盖住大半，“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江雨眠关掉吹风机，“记得。”

　　“你当时说，想做能留下来的东西。我以为你在跟我打官腔。”

　　江雨眠把吹风机放下，手指穿过卿平已经半干的头发，轻轻梳了梳，“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你妈妈留了一家出版社给你。很小，收支勉强平衡。你想把它做好，让那些冷门但有价值的作品被看见。”卿平转过头，看着江雨眠，“跟我拍纪录片是一样的。我们都想做‘能留下来的东西’。”

　　江雨眠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把卿平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所以想入围威尼斯，不只是为了我的片子和我自己。”

　　江雨眠看着她，目光很安静，“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些我们想留住的。”卿平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把脸转回去，“算了，不说了。”

　　江雨眠从背后抱住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卿平，“你再说一遍，我没听够。”

　　“不说了。”

　　“那我帮你记住。”江雨眠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

　　夜深了。两个人躺在床上，卿平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江雨眠被她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搂住她的腰。

　　“别动了。”“我紧张。”“不是已经入围了吗？”

　　“我还是紧张。”卿平侧过身，面对江雨眠，“我怕到了那里，才发现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江雨眠看着卿平的眼睛，忽然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卿平的额头，“都是真的。我是真的，威尼斯也是真的。”

　　卿平闭上眼睛，她想起自己包里那枚戒指，想起自己决定在威尼斯做的事情。如果获奖了，就是双喜临门；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只要有江雨眠在，其他什么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