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8、改天再约（修） 你是想让她

　　最终版方案正式提交后，紧锣密鼓的连续性加班终于告一段落。
　　可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不受控制地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冷静如江雨眠也难以逃过。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廉价。
　　重逢以来，她不止一次问过卿平当初为什么要走，有哪一次得到了正面回答？卿平想离开的时候只需要发一条短信，哪天想回来了就可以随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卿平想回答的问题可以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全部交给“我们晚点说”亦或者是无休止的沉默。可是……卿平有想回答的问题吗？
　　好像没有。

　　人都是会累的。爱谁谁，她不想再问了。
　　既然卿平执意要等“晚点”，那她就配合着静静地等。她倒要看看，这个用来搪塞、敷衍的借口，是否真的会有兑现的那一天。
　　厌倦了一直扮演主动的人，江雨眠不想再把自己摆在一个随时等待着被安抚的位置上，像一个好哄的傻瓜。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冬天的傍晚就是这样，光线还没来得及挣扎几下，就被夜色吃干抹净。路灯微弱的昏黄，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看不出什么温度。

　　下楼的时候，卿平还在思考要怎么和江雨眠解释那通电话。
　　圣城的朋友发来消息，说最近又拿了个大奖，聚餐时大家都在念叨她，想念那些一起创作的日子……
　　电话里她笑着说“我也想念你”，是真的想念。
　　让她远在异国他乡免受流落街头之苦的假前夫、那些在她籍籍无名之时就愿意伸出援手的合作伙伴们……
　　这些人是她深陷黑暗时，唯一抓得住的光亮与支撑。

　　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江雨眠说这些。
　　说自己在圣城结过婚吗？
　　哪怕是假的，她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想着想着，竟已靠近了大堂门口。
　　眼前是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车门缓缓推开，身着MaxMara黑色羊绒大衣、耳缀温润珍珠耳环的女人优雅俯身下车，身姿端庄，气度矜贵。
　　那是江雨眠的母亲。

　　卿平怔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四肢百骸泛起刺骨的寒意。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间古朴茶室，隔着袅袅氤氲的茶雾，再度对上那双沉静锐利、带着些审视与掂量的眼眸。
　　她想逃。可双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不听使唤。
　　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从她面前经过。

　　2016年，申沪。

　　卿平循着短信标注的地址寻到老巷茶室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江雨眠的母亲约她见面，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

　　茶室隐匿在老旧弄堂深处，古朴的木质门脸，檐下悬着一盏纸灯。
　　她推门进去时，江母已然端坐于靠窗的茶席前。
　　一身素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周身不见繁复珠宝，唯有一枚小巧的银制发夹作为点缀。
　　只见她抬手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浅抿一口，而后缓缓抬眼，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卿平身上。那眼神沉静淡漠，自带阅尽千帆的疏离与清冷，像极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江雨眠。

　　没有多余的寒暄作为铺垫，江母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你知道雨眠的爸爸是什么人吗？”
　　太平静了。稳得如同洽谈一场无关人情的商业合作。

　　卿平乖巧地点了点头。
　　京平传媒圈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自己也是学编导的，不会不知道。

　　“知道便好。”江母再度端起茶盏，茶汤澄澈，映着她淡然的眉眼，“雨眠父亲对她寄予厚望。她毕业后会直接进入集团历练，从基层开始稳步扎根，十年之内，势必跻身核心管理层。”
　　“这条路，是她爸爸耗尽二十年的心血，一步步为她铺好的坦途。”她抬眸望向卿平，一丝真切的惋惜在眼中一闪而过，语调温和却字字锋利，“你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但你扪心自问，如今的你，能给雨眠什么？”

　　高门大户里的那些事，卿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强装镇定道：“我可以陪着雨眠做她喜欢的事。我们在一起会很开心……”

　　“陪着她？”江母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清醒，“你知道她要走的路有多难吗？她的父亲在京平根基深厚、身居高位，觊觎、窥探、等着挑她错处的人数不胜数。”
　　江母顿了顿，又开口道，“只要她走错一步，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就会群起而攻之，将她所拥有的一切狠狠撕碎。”

　　卿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长指甲嵌入掌心，有些疼。

　　江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那目光里有太多卿平读不懂的情绪——倒没有什么敌意，也称不上轻蔑。非要说的话，倒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
　　“我派人查过你。”江母说这话的时候半点心虚都没有。
　　她微微垂眸，盏盖在杯沿轻轻划过半圈，“你爸爸走得早。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应该很不容易吧？”

　　再抬眼时，江母的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那目光像把软刀子，慢慢划开她从不轻易示人的伤疤，“正因为你和你妈妈也不容易，我才想问你一句。你忍心让雨眠也过那种日子吗？”
　　“她爸那人传统得很，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雨眠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的。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和雨眠翻脸。”
　　“雨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这孩子犟着呢，肯定也不会轻易低头。到时候啊，雨眠一个人在京平，有家也不能回。”
　　“逢年过节的，别人合家团圆、其乐融融，可雨眠只能跟你一起挤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如果是这样的生活，你觉得雨眠还会开心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卿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旧日里早已忘却的孤苦记忆，突然冲破了层层桎梏向她袭来——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妈妈死死抓着她的手，攥得指节发颤；除夕夜别人家灯火通明，她和妈两个人对着电视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谁也看不进去……
　　那些无人问津的孤独与窘迫，那些年少清贫的酸涩与难堪。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你是没有爸爸了。”江母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可雨眠有。你是想让她也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吗？”

　　原来，那种最原始的无助与恐惧一直埋在骨血里，从未被真正抹去。

　　“我知道你喜欢她，她心里也有你。”江母倒是看得通透，“我看得出来，她最近状态不对。大概是因为要毕业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总要有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你说是吗？”
　　“你也可以选择留下。可这样，雨眠往后的人生，只会愈发煎熬、痛苦。人嘛，苦久了，爱也就没了。”
　　江母拎起手包，从容起身，“你现在走，她顶多是伤心一阵子；但你要是不走，她会难过一辈子的。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她走到门口，没再回头，只是摆摆手，“茶钱我付过了。”

　　卿平的眼眶开始发酸。她突然觉得有点疼，可疼才好，疼才能清醒。

　　茶室里突然冷了下来，空荡荡的。弄堂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陈旧的老式木窗更显沉闷。那盏纸灯在风里晃着，倒影投在桌面上，一摇一摇的。
　　卿平盯着面前的那杯茶，有些出神。

　　她想起一些事，一些和江雨眠无关的旧事。

　　某一年的春游。大巴上满是同学们嬉笑打闹的欢笑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愿意坐在她的旁边。刻意的窥探、细碎的议论、压低的嗤笑，这些不怀好意的声音总是围绕着她。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不止一次地问。
　　她没有惹过谁，也没抢过谁东西，更没有说过谁坏话……
　　她只是。没有爸爸。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
　　在小孩眼里，“没有爸爸”就是最奇怪的事。奇怪到不能靠近。
　　嗯……所以那种被当成异类、甚至是怪物的情况，实在是太熟悉了。

　　后来上了初中、换了学校，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早早离世。
　　在那里，她终于学会了如何与人正常相处，也知道怎么做才能够讨人喜欢。
　　但那些痛苦的记忆始终存在，像锈进骨头里那样，平时不痛不痒，只有阴雨天才会疼。

　　而今，爱人的母亲亲口向她说出：“你是没有爸爸了。可雨眠有。你是想让她也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吗？”

　　最后一丝暮色被夜晚吞没时，她还在茶室里坐着，面前的茶早就凉得没法再喝了。
　　她想起江雨眠说起“以后”时，眼里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憧憬与向往……
　　是了。从小就被好好爱着的人，对于未来当然会有最美好的期待。

　　也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剥夺江雨眠享受父爱的权利。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失去爸爸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了。

　　拿起容易，但放下很难。
　　她不是没有心存侥幸地想过，或许江雨眠的父亲并不像她母亲口中那般严苛与古板，江雨眠也未必需要经受那种“失去父亲”的痛苦……
　　可她不敢赌。

　　她在这儿坐了太久，久到服务员轻声上前询问是否需要续茶。
　　不必了。
　　她已经做好了选择。

　　起身的瞬间，她双腿发软、浑身虚浮，连站稳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就像现在一样。

　　卿平做贼似的目送江母上了电梯，突然想起前日与江雨眠的约定，今晚本来要一起吃饭的。
　　可现在，她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短暂飞舞后按下发送——
　　“抱歉。临时有些事，我们改天再约。”
　　话是这么说，可卿平自己也不清楚还会不会有改天。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江雨眠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发着呆。她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去难过，只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有种令人疲惫到极点的荒诞与好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妈妈。
　　她拎着保温餐盒走了进来，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洁得近乎清冷的办公室，“还没吃饭吧？”
　　将餐盒轻放在茶几上，打开后，热腾腾的饭菜鲜香弥散开来，“让家里阿姨炖的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清炒时蔬。先别忙了，快趁热吃！”

　　江雨眠强撑出一副心情很好的样，接过妈妈递来的筷子扒拉了两口饭菜：“今天是哪阵风把我的好妈妈给吹来了呀？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还没来得及收拾收拾。”
　　“哎呦，是妈妈冒昧了，忘了提前预约我们小江总的时间。”江母顺着她的话轻笑调侃。
　　江雨眠慌忙辩解道：“没有！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别乱说啊妈！”
　　“行行行，妈不跟你开玩笑了。赶紧吃饭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雨眠乖乖低头吃饭，眼底的阴郁被这突如其来的片刻温情稍稍抚平了些。
　　吃到一半，江雨眠突然委屈极了。她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些茫然与试探：“妈，你当年……是怎么和我爸走到一起的？”
　　江母微怔，显然是没料到自家女儿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雨眠不答，只是一味盯着那碗有些凉了的汤。那汤的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潮湿黏腻。

　　想起了最近的一些传闻，再加上刚刚在楼下还遇见了卿平……江母刻意放软了语气，让自己显得柔和可亲：“也没什么特别的渊源，就是家里长辈介绍认识的。你外公觉得你爸稳重可靠，我看着也挺顺眼，就在一起了。”
　　“就这样？”
　　“就这样。”江母淡淡应声，“有些事本来就没那么复杂。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啊！倒是你，总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有什么心事可别憋着，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没什么。可能就是最近太忙了有点累。哦对了，前段时间爸不是还说要介绍张姨家的儿子给我认识吗？那男的最近要是有时间，帮我约着见一面吧。”

　　之前自己和卿平说“不是你，谁都不行”，可反过来想想，这话是不是也意味着——
　　“不是你，谁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