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7、告白（修） 我好像爱上

　　从茶水间折返回工位后，江雨眠神色恍惚，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电脑已经熄屏，与她停滞的思绪别无二致。

　　她换了个水杯，换成了昨天在卿平办公室顺回来的那个。倒也不是多喜欢，想借着这小小的器皿，再多拥有些与卿平一模一样的痕迹。

　　嗯……其实是嫂子瘾大发作。既然公司里有那么多双八卦的眼睛，各位列文虎克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自己和卿平用的是同款杯子吧？江雨眠原本是这样想的。

　　杯壁内侧还凝着一圈浅浅的咖啡渍，她垂眸盯着那圈印记，心绪却飘回了遥远的20岁。

　　最先冲破岁月尘封的，是多年前图书馆里的那个深夜。

　　和昨晚一样，同样是熬到天光微亮，江雨眠赶完课程论文，转头一瞥，便撞见了身旁伏案酣睡的卿平。少女眉眼舒展，唇边还噙着一点清浅的笑意。

　　大概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容易爱上什么。这样的纯粹和自然，是江雨眠从未拥有，也从未感受过的。

　　那一刻，情愫在心头翻涌难抑。
　　她随手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落下那封信的第一行。

　　只是当时卿平睡得浅，江雨眠怕惊醒她，更怕那滚烫的心意猝然败露人前，便悄悄收好信纸带回寝室，又独自熬过一整个辗转难眠的长夜。

　　年轻时的心动最是羞怯笨拙，满心热忱，却连开篇都要万般斟酌。

　　第一遍写的时候，拿起笔想了半天，只落下生硬的“你好”二字。她盯着那两个平平无奇的问候愣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荒唐。
　　你好？这是写信还是来问路的？
　　撕了。

　　第二遍重新落笔，写下“有些话想对你说”。写完又觉得不对，这语气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太正式了。
　　卿平看到会不会以为自己要退学？
　　撕了！

　　第三遍了，她索性逼着自己再直白些，于是提笔写下“我喜欢你”。最后的句号刚刚落定，又被她慌乱划掉。
　　太莽撞、太直接了。万一卿平被吓到了怎么办？万一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可咋整？！
　　最终，这张纸也被揉作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中。

　　听到江雨眠窸窸窣窣的动静，室友揉着惺忪睡眼从床帘后探出头，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都？你咋还不睡？”

　　江雨眠心虚得很，飞快抬手挡住桌上的信纸，故作镇定道，“还有作业没写完，马上。”

　　室友没有多疑，翻了个身便再度沉入梦乡。

　　她盯着眼前空白的信纸，又开始发愁。该怎么开头呢？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傻呢？她忽然记起卿平跟她说话时的样子，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什么都敢说……她想了半天，最后索性想到哪写到哪。
　　嗯！就这样吧，反正卿平也知道自己不善言辞。

　　她提笔描绘起初见的瞬间。
　　新生文化节的后台，她嗓子干哑，卿平给她递了一瓶水。
　　那时的她心底暗自嘀咕：这人谁啊？有病吧？可指尖触到清凉瓶身，又抬眼撞见对方干净温柔的眉眼，又悄悄心软。
　　算了，有病就有病吧。这个女孩子长得还挺可爱的。

　　她写无数次刻意又默契的偶遇。
　　图书馆相邻的座位、食堂并肩的餐桌、操场擦肩的晚风、教学楼转角的回眸。起初她只当是巧合泛滥，甚至隐隐觉得烦扰……
　　日复一日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卿平的存在。要是哪天没遇到，她还会想：卿平今天去哪儿了？

　　写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手中那支笔在她指间无意识地绕了一圈又一圈。这些琐碎的惦念是不是太傻了？卿平会不会觉得她很好笑？
　　犹豫再三，还是继续往下写。

　　她写卿平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食堂阿姨给她打番茄炒蛋没抖勺，她会满足地浅笑；路边的流浪小猫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会蹲下身子笑意吟吟地给小猫起外号；就连自己冷着脸从她身边路过，她也笑意不减……
　　以前自己总是会疑惑，她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爱笑。后来才慢慢发觉，原来她的笑意与偏爱都悉数留给了自己。
　　只有和自己在一起时，她才会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她写图书馆的温柔傍晚。
　　她伏案小憩后沉沉睡去，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温热的外套，带着独属于卿平的气息。身侧的人佯装认真看书、神色淡然，可泛红的耳尖，早已出卖了所有的秘密。

　　她写申园深秋的银杏。
　　金色的叶片漫天飞舞，卿平立在树下弯腰拾叶，轻声告诉她：“我也等了你很久，才终于等到今天”。

　　她写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后来卿平将落叶做成胸针赠予她，她嘴上说着“幼稚”，转身就找了个首饰盒精心收藏，像是得到了什么无价之宝。

　　她写了太多太多微不足道的小事。
　　卿平挑食，不爱吃香菜、青椒、芹菜；睡觉时总爱蜷缩成团，温顺又慵懒，像矜贵的波斯猫；总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可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些复杂、晦涩的情绪……
　　自己看不懂，也从不追问，只是默默期许着——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告诉我，我会成为你最好的倾听者。”

　　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她又停下来了。下面要写什么呢？江雨眠咬着笔帽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快亮了。

　　那句最汹涌、最不敢轻易落笔的话——
　　“我好像爱上你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江雨眠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第一次见面那天，或许是某次偶遇的时候，又或者是在申园的那棵银杏树下……
　　总之，等江雨眠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
　　迟到没有办法不爱了。

　　到底说不说呢？
　　要是卿平对自己一点想法也没有，以后见面会不会尴尬？
　　可要是不说……那这封信写来干嘛？

　　她纠结了半个多小时。那支笔被她拿起又放下，放下再拿起……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写下：“你说要让我转送给室友的礼物被我扣下了，我买了别的给她，不想把你送的东西给别人，所以有点担心你们见面这件事会穿帮。”

　　这是真的。
　　上周卿平为了答谢江雨眠的室友去香港时给自己带了王菲的专辑，特意买了一份小礼物拜托江雨眠转交给室友。
　　江雨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头就把礼物塞进了自己的抽屉。然后，去商场随便买了个东西应付交差。
　　这件事，卿平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不知道卿平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想她，更怕卿平日后和自己的室友见面无意聊起此事，会穿帮。
　　所以她想先说了。

　　写完之后她又开始后悔。
　　这算什么？告白还是自首？
　　卿平看到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病？

　　她有些茫然地扔下笔，将脸颊埋进臂弯之中，任由羞怯与慌乱席卷全身。良久，才重新捡起笔，郑重写下——
　　“我努力回忆、不断拼凑出了一个愈发鲜活动人的你。此刻，我是真的有点遗憾相见恨晚。但没关系，我们大概还会有往后许多的漫长时光。”
　　“卿平。我好像爱上你了。”

　　她继续往下写，小心翼翼地努力描摹着属于两人的未来。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过去的她对以后没什么期待。
　　作为江家的孩子，她的人生从不只是她自己的……尽管不知道明天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可现在，她真心实意地期盼着，她能够和卿平一起，找到属于她们的未来。

　　停笔时，天已经大亮。她找出一个信封，将这份真情告白妥善收好。信封外头什么也没写，不需要写，卿平会知道是谁放的。

　　次日午后，趁着卿平不注意，江雨眠像做贼一样，悄悄将这封信塞进了卿平的书包……

　　那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异常煎熬。她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反复猜测着卿平会在何时发现这封信件……这天晚上她没睡好，躺着床上翻来覆去，不断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第二天一大早，整夜都没怎么合眼的江雨眠收到了卿平的消息——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
　　她愣怔片刻，随后掀开被子、跳下床，胡乱套了件衣服，踩着鞋就往下冲。

　　楼下晨光熹微，卿平静静立在暖阳之中，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封信。望见江雨眠慌张狼狈、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的模样，她立刻快步上前，什么话都没说，伸手将江雨眠紧紧拥入怀中。

　　这是她们此生第一次相拥。

　　今生，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启的。江雨眠那时想。

　　卿平将脸颊深深埋在她的肩头，手臂箍得很紧。急促紊乱的呼吸、剧烈跳动的心脏，声声入耳，震彻心扉。
　　片刻后，她低低地笑出了声，温热的泪水却悄然浸湿了江雨眠的肩膀，“我等你这句话，等得都快要忘了自己一直在等。”
　　江雨眠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抬手，用力回抱住她。

　　“江总……江总？”重复的呼唤猛地拽回江雨眠飘远的思绪。
　　她回过神，恍惚抬眼，只见小王拿着一沓纸质文件站在办公桌前，眼底满是疑惑，“这个镜头的光线参数，您看这样调整可以吗？”

　　江雨眠匆匆扫了一眼，淡淡点头：“可以。”

　　小王得到答复后便退出办公室继续工作去了。周围一切如常，可江雨眠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走神太久，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方才那句温柔缱绻的法语——
　　Tu me manques aussi.
　　我也想念你。

　　适才她行至茶水间门口，听着那声声温柔低语，不敢上前惊扰，只能静静伫立。
　　片刻后，卿平挂断电话走出茶水间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撞见门口的江雨眠，她脚步迟疑了一下，随后便只剩下慌乱与局促……
　　“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们晚点再说，好吗？”

　　好的。江雨眠失望透了。
　　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端着杯子绕过卿平，走进了茶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