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6、想触碰又收回的手（修） 卿老师，始

　　今天，京平传媒集团的会议室可不太平。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头的动静——

　　文件被翻得哗啦哗啦响，众人的议论声交错成一团。策划组的小李抱着笔记本电脑，咔咔就是一顿输出；隔壁技术组的小王这会儿正压低声音打着电话，那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这是咋回事呢？

　　半小时前。

　　日常例会开得好好的，项目总监站在投影幕前，正讲解到第三页PPT呢，京平文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王总——”

　　听筒那头不知道说了点什么，项目总监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点点收紧，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片刻后，他按下免提，冰冷的男声清晰地响彻整间会议室，字字铿锵，如同钉子般狠狠钉在众人心上——

　　“大老板看过方案了，不行。框架太保守，立意不够新，完全达不到预期。给你们三天时间，我们要看到一版新的方案。”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全场瞬间鸦雀无声，短暂的静默过后，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

　　“三天？！这根本赶不出来！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方案前前后后改了快八遍，之前追反馈都说挺好，现在说推翻就推翻也太离谱了！”
　　“大爷的！拿我们当崽/种耍着玩呢？甲方了不起啊！”

　　此起彼伏的抱怨交织回荡，但江雨眠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撑着桌沿站起身，身后的座椅往后退了退。

　　老板的动静就是圣旨，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毕竟这下一步到底咋整，不得看老板如何定夺嘛。

　　“方案推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江雨眠声线清冽平稳，勉强压下了满室浮躁，“时间紧，任务重，接下来这几天就辛苦大家了。当然，这期间加班费按双倍结算，餐补按照公司最高标准执行。我全程陪同，跟大家一起奋战！”

　　见江雨眠已经表态，卿平也随之起身，“拾光这边也会全力配合。我们工作室的场地和设备，有需要随时可以用。”

　　两位负责人同时放话，刚刚还恨不得打倒甲方、上房揭瓦的众人一下噤了声。

　　策划组的小李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抄起电脑打开PPT，指尖劈里啪啦地敲个不停；技术组的小王也迅速拿起电话和其他支持部门同步最新的消息……

　　有老板兜底就是好啊。项目总监长舒一口气，抬手扬声催促：“都听见了吧？抓紧时间开工！”

　　人群散开。有人去了茶水间泡咖啡提神，有人整理起了堆积如山的项目资料，还有人凑在一处低声对接细节。江雨眠立在原位，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文件，余光里——

　　卿平正低着头整理随身物品，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江雨眠抬眼的瞬间，恰好撞上卿平望过来。

　　啧！光天化日之下在会议室里暗送秋波，这不胡闹吗？！

　　江雨眠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错觉，“晚上我过去。”

　　卿平轻轻应声，“嗯。”

　　会议室里嘈杂的人声完美掩盖了这两句私密的交谈。唉！当老板就是好，还能公费谈恋爱。

　　晚上要去拾光工作室。

　　江雨眠暗自松了口气，好在今晚有繁重的工作缠身，好让自己无暇沉溺于昨夜的暧昧与悸动之中。

　　真的吗？
　　不重要。
　　至少，她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深夜，拾光工作室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会议室里的电脑摆得乱七八糟的，白板上写满杂乱交错的关键词与思路，外卖盒子堆在角落里，咖啡杯东一个西一个……

　　清脆密集的键盘声连绵不绝，劈里啪啦响成了一片。

　　江雨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上去是在看面前的分镜草稿，实则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了……

　　茶水间里，两道娇小的身影凑在一块接水，刻意放低的交谈声还是细碎传来，那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快冲到江雨眠脸上了。

　　“诶！你发现没有？今天例会江总和卿老师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扎马尾的小姑娘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女孩。
　　“我早看出来了！”女孩放下水杯，一脸了然，“你是没亲眼撞见，上次卿老师晕倒住院，江总直接大手一挥取消会议，扔下一整个会议室的人急匆匆地赶去医院。我们项目总监当场就懵了！”
　　“妈呀！这么夸张？那她们俩……”
　　“嘘，你轻点。我听我们公司的老人说，江总和你们卿老师是大学同学，说不定人俩大学的时候就好上了！”
　　“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跟卿老师去你们公司提案的时候，江总莫名其妙来了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她俩指定是有点什么！”
　　“天呐……这样看来，是你们卿老师辜负了我们江总。传下去！卿老师始乱终弃！”
　　“别乱说！被听见我们就完蛋了！”

　　两个人赶紧缩着脖子，端着水杯蹑手蹑脚地溜回座位。

　　愿苍天辨忠奸！老天奶有眼！这回终于不是“江雨眠始乱终弃”了！江雨眠将刚刚那些对话尽数收入耳中，面上依旧维持着看稿的姿势，眼底却晕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这时，卿平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材料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刻意顿了一下，余光淡淡扫过窗边失神的人。她早已察觉，江雨眠对着同一页分镜稿傻笑了有一会儿，心思全然不在工作上。

　　乐啥呢？说出来让大家高兴高兴啊！

　　卿平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材料规整地放在长桌另一端，耐心解答着员工们的疑问……

　　凌晨两点，大半员工都已扛不住困意，伏案沉沉睡去。原本紧锣密鼓的键盘变得稀稀落落、断断续续，最后归于平缓的寂静。深夜的氛围一下变得慵懒，只剩零星几人还在坚守赶工。

　　江雨眠起身推开半扇窗户。文创园的深夜格外静谧，红砖建筑的轮廓浸在沉沉夜色之中，楼下的几盏路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将爬山虎的影子拉得颀长，晚风一吹，影影绰绰，美极了。

　　凝视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脑海中却不断重播着这两日的种种——卿平那句全力配合的笃定语气、茶水间员工的八卦揣测、昨夜未尽的暧昧与心动，层层环绕，盘踞心头。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卿平拎着两个大大的餐袋走了进来。袋子上印着熟悉的logo，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加班时点的那家。

　　“宵夜到啦。”卿平将餐袋慢慢放在桌面，刻意压低嗓音，生怕惊扰了还在休息的人，“大家先停一停，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几名还清醒着奋战的员工立刻围了过来，轻手轻脚拆开餐袋，温热的水汽裹挟着馄饨与清粥的香气，驱散了苦命牛马心中的那点悲催。

　　卿平拿过一碗清粥和一些小菜，小跑着来到江雨眠身边，“你的。”

　　有瓜的地方必定有人！不远处传来员工压得极低的小声嘀咕。
　　“卿老师居然还单独给江总端过去……”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快吃你的吧！馄饨都堵不上你这张破嘴！”

　　江雨眠装作没听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熬得软糯软烂，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落。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晃动的爬山虎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碗壁。

　　这白粥还怪好喝的。里头不会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吧？

　　又是一阵忙碌过后，会议室里变得轻悄悄的。那几个趴着睡觉的人睡得更沉了，偶尔还会传来轻微的鼾声。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关键词，此刻像是某种难以破译的密码。

　　江雨眠依旧立在窗边，空空的粥碗还停在她的掌心上，残留的余温正一点点缓缓散尽。而卿平呢？活也不干了，就陪着江雨眠在这傻站着。

　　两个人挨得极近。夜风吹来，撩得发丝缠作一处。
　　什么是发妻？
　　发妻，就是头发缠在一起的妻妻。
　　方才八卦的同事又悄悄探出头，紧接着两人身后传来压抑的轻笑。

　　“你手底下的小朋友，倒是挺会八卦的。”
　　卿平偏转过头看向她，眉眼含笑，“你才发现？”

　　“还剩多少？”江雨眠不再接卿平的话茬。再这么胡闹下去，这方案真是天亮也写不完了！
　　卿平知道她问的是方案，“分镜基本都定稿了，还剩预算那块还需要再核对下。”
　　“天亮前能收尾吗？要不要我搭把手？”
　　“可以的，你别操心了。”

　　忙活到差不多四点钟，总算是出了一版能见人的方案。这事整的，连江雨眠这样的高精力铁人都有些撑不住了。她闭上双眼，重重揉了揉眉心。

　　卿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提醒道，“去我办公室睡会儿吗？有床。”

　　真遭不住了。

　　江雨眠乖乖点头，跟在卿平屁股后头起身离开。路过卿平的电脑时，目光无意间看到保温杯上还贴着张便利贴，是卿平的字迹，上面写着“记得喝水”。

　　嚯！好家伙！自己提醒自己喝水。
　　这也太可爱了吧！妈妈！
　　江雨眠莫名觉得这样幼稚而认真的卿平，格外鲜活动人。

　　卿平的办公室内侧有一扇小门，江雨眠记得。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空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靠在墙边，铺着干净柔软的灰色床单。旁边的小桌台上还放了几本书和一盏台灯，怪温馨的。

　　“有时候加班太晚就在这里睡下了。”卿平语气里带着一丝局促，匆忙地解释着。
　　她……平时经常加班吗？就在这里睡？
　　卿平拍了拍枕头，“还愣着干嘛？快睡吧！”
　　额。这床好小，两个人咋睡啊？江雨眠有些尴尬，“那你呢？”
　　“还有几份收尾材料要整理，你先休息吧。”
　　知晓项目紧急，江雨眠也就不再多话。
　　“晚安。”卿平带上房门，动作轻柔，转头又工作去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江雨眠毫无顾忌地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下意识地猛吸一口。温暖的檀木香沁入鼻腔，让她不由得心头一颤。
　　随即疯狂吐槽自己简直像个变态，明明理智告诉自己要克制，行为上却格外直白痴缠，贪恋着属于对方的每一寸气息。
　　完蛋玩意！能不能有点骨气！

　　恍惚间，思绪又飘回多年前的大学时光。她去过很多次卿平的宿舍，也是这样柔软的床铺。那时的她，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卿平收拾东西，岁月静好，时光安然。
　　而今，时隔多年，她终于再次躺回了属于卿平的方寸天地。
　　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浅浅的窃喜，仿佛那些年错失的时光、落空的遗憾，都在这一刻，被一点点重新拾回。

　　困意袭来，这回是真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睁眼时，只见卿平正侧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眉眼。手上还拿着份文件，纸上有许多批注的痕迹，想来是熬到了极致，不小心睡着了。

　　怕吵醒卿平，江雨眠不敢乱动，就这样静静地侧躺着，目光缱绻地落在她脸上，久久不愿挪开。

　　熟睡后的卿平看起来要比平日里再柔和些，此刻的她眉眼舒展，像是卸下了所有隐忍与防备。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熟悉的画面又一次涌上心头，也是这样温柔的清晨。
　　当年她熬夜写完论文，转头就看见趴在桌上熟睡的卿平，睫毛纤长弯曲，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明媚又烂漫。
　　然后她拿起笔，在空白的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江雨眠伸出手，悬在半空，离卿平的脸只有几寸。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缕温热的呼吸温柔地拂过指尖，心底的悸动层层翻涌。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收回。
　　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