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5、吻（修） 她突然开始

　　江雨眠一直以为，卿平是她们这段感情里唯一的逃兵。

　　直到刚才，她从卿平的出租屋里落荒而逃，腿软得差点在昏暗狭小的楼梯间踩空摔下去……她才恍然醒悟，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

　　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本能——或许不是因为厌倦了才想要离开，而是太过贪恋。怕再多停留一秒，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江雨眠对自己是如何回家的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那句近乎告白的心里话终于落地之后，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几秒。随后便是卿平一步步朝她走近，眼中还染着些许红意……

　　突如其来的靠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江雨眠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稳稳抵上了冰凉的窗台。大理石坚硬冰冷的边缘硌着腰腹，不适的触感清晰传来，她却僵在原地，没有再躲。

　　此刻，卿平就站在她的眼前，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她能清晰看见对方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正微微地轻颤着，大概是刚哭过，像极了沾着晨露的青草嫩叶，脆弱又鲜活；

　　近到能精准捕捉眼前这人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温软得像是生怕惊扰了此刻的静谧；

　　近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清冷的木质香调，恍若置身明亮而宁静的森林之中，熟悉而又让人沉溺。

　　晚风破窗而入，月色落在卿平脸上，只余下一片温柔朦胧。

　　“雨眠。”卿平轻声唤她。

　　江雨眠的双手死死抵在窗沿上，大抵是过于紧张，掌心已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太近了……久违的亲昵让她浑身紧绷，喉咙发干。

　　眼前的卿平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贴上她的脸颊，带着极浅的微颤，克制又小心翼翼。那一丝战栗透过皮肤，顺着血脉蔓延，像一条蛇一样直直钻进江雨眠心底，搅得她心底一片酸软。

　　江雨眠闭上眼睛，时间像是停了。周围的一切声响悉数散去——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流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全都归于寂静。只剩下那点凉意，慢慢被自己的体温捂热，熨帖着七年来的荒芜与遗憾。

　　下一秒，轻柔的吻落下。

　　轻得仿佛一片银杏叶缓缓飘落水面，无声无息，却漾起层层涟漪。

　　江雨眠早已分不清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久，短暂又漫长，缱绻而克制。她只记得卿平的嘴唇微凉柔软，自己好像还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角，半点不敢松开。好像只要一松手，眼前失而复得的一切，就会再次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她不愿再失去。

　　卿平的掌心缓缓下移，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轻得近乎纵容，没有半分逼迫，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指腹细细摩挲着她颈后细腻温热的肌肤，又恶作剧般地擦过敏感的耳廓……细碎的触碰温热而酥麻，是刻进骨血中的本能亲昵，撩得人浑身发软。

　　窗台硌着腰的痛感清晰传来，双腿也渐渐发麻，江雨眠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满心的酸涩与贪恋。

　　良久，卿平才舍得放开她，稍稍后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凌乱而滚烫，带着难掩的局促与动容。

　　“雨眠。”卿平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难得唯唯诺诺，倒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真的还在身边。

　　江雨眠缓缓睁开眼，咫尺相对，视线撞进卿平泛红的眼眶。抬手的动作很轻，温柔地拭去卿平眼尾悬着的那点湿意，声音低柔，“怎么又哭啦？”

　　“没有。”卿平立刻倔强地偏过头去，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江雨眠没有戳破她拙劣的掩饰，拇指依旧停留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迟迟不忍收回。

　　晚风簌簌撩动窗帘，光与影在地板上轻轻舞动着。两人的气息在这本就不大的一方空间里紧密纠缠、相融不分。周围静得可怖，只剩下急促又紊乱的心跳声有力地撞击着鼓膜。

　　暧昧的黏腻氛围裹着晚风，将两人彻底困于此地。

　　又过了许久，调整好情绪的卿平这才重新转过头来看着江雨眠，眼底的水汽已渐渐消散，清亮通透的眼眸，像被秋雨洗过的玻璃澄澈明亮。

　　等了七年，哭也哭过了，亲也亲上了。现在两个人站在这儿，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些什么。僵持的氛围里，江雨眠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什么？”卿平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明明是刚刚哭过的人，却硬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

　　江雨眠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落在晃动的窗帘上，调侃道，“没笑你。”

　　即便此刻盯着窗帘，江雨眠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卿平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脸上，专注之余，还带着一丝探寻与审视。

　　稍事沉默后，卿平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嘴角，“这里，翘起来啦。”

　　江雨眠下意识抿了抿唇，强压下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见她这般模样，卿平眉眼间晕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方才残留的泪痕尚未褪去，皎洁月色将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衬得愈发动人，干净又赤诚。

　　“真好。”她低声呢喃。

　　江雨眠没有追问好什么。她比谁都明白——

　　“真好，你还在，我也还在。”
　　“真好，我们还不至于无可挽回地彻底错过。”

　　后来的记忆都已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记得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任凭自己如何咳嗽、跺脚，也无法将它唤醒。光线昏暗之中，自己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差点……今天是个好日子，可千万不能乐极生悲啊！

　　直到走出单元楼时，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这才彻底从刚刚的旖旎氛围中抽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啧，烫得吓人。

　　等车的间隙，她立在路灯下，看着地面被灯光拉得修长而扭曲的影子，怔怔出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卿平那句温柔的提醒——这里，翘起来了。

　　她抬手痴痴地抚过嘴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笑了很久。

　　卿平家不在市区，因此返程的路途格外漫长。车里放着王菲的老歌，但这歌挺甜，江雨眠没听过。

　　不知道卿平有没有听过呢？

　　“看穿你的心，是真情，是珍惜，不愿是游戏。”
　　“我蠢蠢欲动的爱情，就要飞向你。”
　　……
　　“我永远为你甜甜蜜蜜日日夜夜，真心爱着你。”

　　耳边是卿平喜欢的王菲，脑海中却全是离开卿平家之前的画面：卿平小心翼翼靠近的身影、轻柔落下的吻、自己攥紧她衣角时的局促、她眼底含泪的笑意，还有那句背负着太多太多的“真好”。

　　最后定格的，是自己轻声道出的那句迟到多年的心里话：“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推开家门，换鞋、开灯，屋内的一切和往日别无二致，寻常又平淡。可江雨眠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却莫名手足无措。

　　这不是自己家吗？

　　她走进盥洗室，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把脸冷静冷静。抬眼望向镜面，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她隐约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算了。遇事不决，先睡大觉！

　　于是，江雨眠摆烂似的瘫倒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富丽堂皇的吊灯，先前的暧昧与温存仍在反复重播，挥之不去。

　　直到猛地惊坐起身，后知后觉的慌乱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她什么都没问。

　　病历的隐情、旧信的谜底、圣城七年的经历、当年不告而别的真正缘由……所有压在心底的疑问，都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搅得不知所踪。

　　输惨了。

　　搞了半天，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溺死在了卿平刻意营造的温柔乡里。

　　这算哪门子“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我都愿意告诉你”啊？这分明是随手扔出一个糖衣炮弹把人砸晕啊！太过分了！渣女！

　　但……这次就算了。下次再骗人，要两个亲亲才能哄好。

　　江雨眠突然想起那日翻到一半的旧纸箱。沉思片刻，她干脆起身将纸箱拖到客厅中央。

　　里面的物件依旧是从前的模样。这一次，她翻找得格外细致，连每本书的书页都不曾放过……果然，犹豫就会败北，努力不会白给！

　　一张残缺的照片静静躺在其中。只剩左半张。

　　那是年少深秋的银杏树下，和煦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肩头。

　　画面里，卿平歪着头，笑意温柔烂漫。

　　什么时候拍的、是谁拍的，这些无关紧要的记忆早已模糊不堪。唯独记得那天风很轻、叶很美，身旁的人声音柔柔撒着娇，一遍遍地哄她，“求求你啦，笑一下嘛。”

　　指尖抚摸着照片撕裂的边缘，毛糙、参差，是七年前决绝撕碎的痕迹。唉，可惜另一半已经被自己亲手扔进垃圾桶里了……

　　江雨眠拿起手机，对着这半张照片按下快门，发送给卿平。

　　消息发出后几乎是秒回，好像微信那头的人一直拿着手机等待着自己的消息，“等我一下。”

　　这次的等待相当短暂，没过多久，一张图片就传了过来——

　　是被自己撕下来的右半边照片。

　　照片中的自己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和平日里寡淡清冷的模样不同，那是她少时为数不多肆无忌惮、毫无防备的时刻。

　　江雨眠立刻放大、缩小、再放大，两张残缺的照片终于精准拼接。

　　严丝合缝，毫无偏差。

　　她盯着那张完整的照片出了神。适时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沉迷，是卿平的来电。

　　江雨眠戴上耳机，按下接听键，轻柔均匀的呼吸声混着隐约的风声传来，有些治愈。

　　“看到啦？”卿平抢先开口，隔着电波，声音反倒比面对面时更添几分亲昵。

　　“嗯。”江雨眠依旧捏着那半张旧照片，心情极好地反问道，“你把照片藏哪啦？我今天去你家，一点都没发现。”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温柔中……总觉得带着些苦涩，“其实，你今天看到了。就是柜子上那个倒扣着的相框。”

　　江雨眠心头一震。她进门时的确注意到了那个不同寻常的相框，那时还以为里面放的是卿平跟哪个姘头的照片……要不是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掌控，她是一定会拿起那个相框看个究竟的。

　　哎呀。姘头竟是她自己。

　　“你就那样一直倒扣着？”

　　“嗯，不敢翻过来。”卿平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裹着数不尽的隐忍与酸涩，“翻开摆在那，就忍不住一直看。越看，心里越难受。”

　　这话听得江雨眠心里也开始发酸。但……不对啊？

　　“我当初明明撕下来扔掉了我自己的那一半，你手里怎么会有？”

　　卿平的声音愈发轻了，带着穿越七年的沉郁，宛如一声叹息，“当年给你发那条告别短信的时候，我就在你家楼下。”

　　“我亲眼看着你冲下楼，把属于你的那半张照片狠狠扔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我躲在拐角，一直看着你跑远，才敢出来，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死去的崩溃记忆正不断攻击着江雨眠。她清晰地记得那个绝望的夜晚，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穷的悲愤与委屈，只想彻底斩断所有牵连……

　　却从未知晓，在她转身逃离的瞬间，有人默默拾起了她不要的过往，又视若珍宝般收藏了整整七年。

　　夜色渐深，温柔的月光漫射进屋内。江雨眠将那半张旧照片轻轻贴在胸口——原来她留着她的岁岁年年，她也守着她的朝朝暮暮。

　　双向的珍藏，一藏，就是整整七年。

　　“雨眠。”许久的沉默后，卿平再次开口。
　　“嗯？”
　　“明天还要一起开会。”
　　“我知道。”
　　“那……早点睡？”
　　“你也是。”

　　说是说要早点睡，可两人谁也没有主动挂断电话的意思，就放任着轻柔的呼吸声在听筒中交织缠绕。

　　片刻后，卿平低低笑了一声，软软糯糯开口道，“你先挂。”

　　“我不要。”江雨眠难得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要挂你挂，反正我不挂。”

　　卿平被她直白的小脾气逗得心头发软，笑意弥漫眼底，“那我们一起挂电话？”

　　“好。”

　　两人默契地倒数了三个数，同时按下了挂断键。

　　明天还要一起开会，她突然开始有点期待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