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4、跟我回家吧（修） 不是你，谁

　　这才早上八点，江雨眠就进公司了，比平日里要早了不少。前台小姑娘见她一反常态地早到，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问好，江雨眠已径直走过，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和她本人差不多，干净简洁，没什么多余的杂物。桌面上只摆着电脑和整理好的书籍、文件，看起来有些冷清。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卿平的聊天界面。昨天晚上那句轻飘飘的“好”，只一个字，却让江雨眠一整晚都没睡踏实。盼了七年的答案好像快要落定，心中虽有压抑不住的期待，可更多的却是影影绰绰的不安。

　　昨日卿平崩溃哀求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江雨眠心里清楚，对方拼死遮掩的绝不可能只是一场重病。那七年的不辞而别、刻意失联，绝非一句生病就能轻易概括。

　　真相越近，她反而越慌。她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即将揭开的，或许远比病痛更沉重、更难承受……

　　距离晨会还有些时间，她坐不住，索性抄起笔记本电脑去了会议室。路上遇到下属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头示意。心里乱得厉害，她根本没法和人好好说话……

　　陆续有人走进会议室。大家见江总今天来得格外早，都暗自吃了一惊。没关系，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才哪到哪啊？

　　大概是九点还差两分的时候，江雨眠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江雨眠迟疑了一阵，还是接起。

　　电话那头很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远处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还有广播一遍遍叫号的声音，混成一片刺进耳朵里，扎得人脑袋嗡嗡。

　　一道冷静的女声穿透嘈杂传来：“你好，请问是江雨眠女士吗？这里是京平和协医院急诊科。有一位叫卿平的女士刚刚晕倒了，她的紧急联系人是您，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江雨眠呆坐在原位，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卿平……晕倒了。紧急联系人……是自己？！

　　愣怔片刻，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周围同事诧异地看着她，可她这会儿哪还有空管那些人？

　　抓起手机和外套就朝外走。

　　“江总，咱们的会马上要——”

　　“取消。”大手一挥，两个字仓促又干脆。

　　江雨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出租车？地铁？她自己开车来的？全都不记得了。她恨不得自己这一路是跪过来的，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

　　怎样都可以，也不管过去种种到底如何，只要她的卿平没事就好。

　　急诊科人来人往，她几乎是冲向护士台的。

　　护士查了下记录，“观察室三号床，往前走，走到头右拐第一间。”

　　她立刻快步跑了过去，一把推开观察室的门。

　　病房里人声细碎，不少病患和家属都在。三号床在最里面，卿平闭着眼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手背上还贴着胶布固定输液针，注射液顺着软管缓缓滴落，节奏缓慢又沉闷。

　　江雨眠站在床边，突然想落泪。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卿平躺在病床上的脆弱模样。从前两人在一起时，总往医院跑的多是体质偏弱、换季必生病的自己，跑的次数多了，连自己都忍不住打趣自己是“弱不禁风的黛玉妹妹”……

　　大概是七年太长，分别太久。谁也没想到，如今两人的境遇竟彻底颠倒。现在，换她站在这里，静静守着虚弱不堪、摇摇欲坠的卿平。

　　她轻轻拉来了旁边的椅子坐下。年少时晕倒被送进校医院的人是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眼眶通红的卿平。那时候她意识昏沉，根本没看清对方当时的神情。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过往的画面骤然串联，她好像忽然读懂了卿平当年的心情。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年……看似是自己抓住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情愫，先开口表白。实则是卿平早已悄悄动心，默默隐忍了许久……

　　从前如此，现在依然。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说、不肯让自己知道呢？

　　时间一点点慢慢往前挪，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不知过去了多久，卿平的睫毛轻轻扇了扇，很轻、很弱，像蝴蝶的翅膀颤了颤。江雨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像是混沌的意识在慢慢挣脱沉睡，卿平的眉心微微蹙起，嘴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发出含糊的声响。江雨眠又往前探了探身，近得快能感觉到卿平呼吸的温度。

　　刚睁眼时的目光一片涣散，卿平起初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清醒了一阵后，最终定定地看向江雨眠。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雨眠整个人僵住。

　　卿平眼中的迷茫正在慢慢褪去，彻底看清江雨眠的那刻，人也彻底清醒过来。眼里掠过一丝无措与紧张，转瞬又被浓重的愧疚覆盖。

　　江雨眠这才猛地回过神，立刻起身想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虚弱得几乎没什么力道，但江雨眠还是因此停住，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卿平正注视着她，嘴唇努力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不用……别叫医生……没事……”

　　江雨眠垂眸端详着那只手，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单薄到让人心疼。她不敢用力挣扎，怕扯歪针管弄疼卿平，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我先不叫医生了，好不好？”

　　过了几秒，像是确定了江雨眠不会叫来医生后马上离开，卿平的手才缓缓放下。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江雨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后怕。她没敢看卿平的眼睛，视线死死黏着冰冷的床沿，方才狂奔而来的狂乱又再次汹涌。

　　“对不起。”卿平的嗓音依旧沙哑，透着大病一场的疲惫。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上长期熬夜、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才会突然晕倒的。”江雨眠抬眼看她，眼底的心疼压过了所有未尽的疑惑，带着一丝无奈的斥责，“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连最基本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都做不到吗？”

　　狼狈的日常就这样被江雨眠戳破。卿平没再辩解，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江雨眠，目光中藏着数不尽的亏欠。

　　“我当时在图书馆晕倒被送进校医院……”江雨眠避开她温柔得让人心软的眼神，盯着一旁的输液架放空，喃喃道，“你也是这样，寸步不离地等着我，对不对？”

　　江雨眠顿了顿，说话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轮到我等你了。”

　　卿平的眼眶不自觉地慢慢红了，眼尾一点点洇开湿润。她用力地闭上眼，硬生生压住快要落下的眼泪。最怕的就是这样，体贴的体谅代替了所有的苛责与质问。

　　温柔刀，刀刀致命。

　　“你再躺会儿。”江雨眠柔声叮嘱，“我去问问医生你的具体情况，确认一下什么时候能够出院。”

　　“雨眠。”卿平轻声叫住她，语气恳切。

　　“嗯？”

　　“不用等了，跟我回家吧。”卿平定定地望着她，所有的闪躲与怯懦都在突如其来的晕倒后消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坦诚，“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我都愿意告诉你。”

　　江雨眠从未想过，自己纠结了七年的谜底，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形式开启……即便自己昨日已经猜出了一二，却还是会在听到卿平说她愿意的时候，心头一颤。

　　从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夕阳斜斜地照过来，将整条街道都染得暖融融的，也算是稍稍冲淡几分因入院而带来的沉郁。

　　回去的一路上，卿平坚持说自己没事，可以自己走。江雨眠也不反驳，只是一路上都稳稳当当地搀着她的胳膊。从急诊科到医院门口，再到打车回小区，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卿平租的房子是老破小，没有电梯。

　　江雨眠站在单元楼门口，仰头看了眼，不禁皱起了眉，“几楼啊？”

　　“六楼。”卿平讪讪地笑了笑，“没事。我们慢慢走，不费劲的。”

　　好的。回去就看看自己今天的微信步数有没有荣登榜首。

　　江雨眠几乎是半扶半架着卿平往上走。要不是卿平再三拒绝，她真想直接背着卿平上去，说不定还更省力些。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落日的余晖顺着窗户一拥而入，把这一方小小的客厅照得通透又温暖。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角落里杂物堆得凌乱。

　　嗯，不错。

　　乱中有序，很有卿平的个人风格。

　　江雨眠站在玄关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试图从这些细碎的烟火痕迹中，拼凑出卿平独自熬过的七年。

　　卿平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棉拖鞋，轻轻放在江雨眠脚边，“进来吧。”

　　客厅里摆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还搭着一条米白色的毛毯。

　　墙上挂着一张风景照，是塞纳河畔的旧书摊。阳光落在那些泛黄的旧书上，倒是有些温馨。

　　还有一个倒扣在柜子上的相框……那里面放的照片是什么？

　　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冷风从外头吹进来，轻轻撩动着阳台上挂着的白衬衫。

　　嗯。江雨眠视线所及的每一处，都是单人生活的痕迹。

　　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下意识地探寻着这个家里的一切，又隐隐担心触碰到那些被卿平刻意掩埋的过往。

　　“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一个人？”

　　“我是啊。那你呢？”卿平从进门就感受到了江雨眠这番“巡逻”的目光，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唉。轻飘飘的问话，将气氛搞得格外沉重。

　　江雨眠转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错落的老房子与街道，夕阳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唉……这么久过去了。你才想起来问我还是不是一个人生活？”

　　卿平被她这声没由来的叹息整得有些紧张。

　　江雨眠没有回头，悠悠说起这些年的点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陌生人的故事，可字里行间都透着生生熬出来的疲惫与倔强，“你走的第一年，我几乎是天天抱着手机睡觉的……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幻想着你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回来了。那时候总觉得你是暂时离开，迟早会出现。”

　　“第二年，我开始慢慢劝着自己接受现实。你大概不会回来了。”

　　“后面那几年，周围的朋友都在劝着我往前走……就连我妈也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该安定下来……”

　　“去年的时候，有个人追我追得很紧，各方面也都挺合适。家境、性格、条件，挑不出一点错，我爸妈也都特别满意，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特别般配。”

　　“那时候我也累了，真的累了。日复一日的等待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我甚至在想，要不然就这样算了？找个合适的人凑合过呗，也不用再这样悬着心等你。”

　　身后的卿平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着，闷得发慌。

　　她垂着眼，愣愣地看着手背上没撕干净的胶布。

　　在圣城的那几年，无数个深夜、无数次独自对抗病痛的时刻，她都不敢去细想江雨眠此刻的生活。不敢想她会慢慢放下自己，会爱上别人，会组建属于她的家庭，会彻底把自己从她的人生里剔除……

　　那些她不敢细想的念头，与凌迟无异。可眼下，真的亲耳听到雨眠说出那些挣扎、动摇……

　　算了。人总是要学着去接受那些生命中必将出现的遗憾的。

　　卿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静静地等待着江雨眠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可是。可是不是你，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