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3、等（修） 等到你愿意

　　明明上次到访拾光工作室还是不久之前，可如今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上次来时，江雨眠刚刚决心放过自己，不论卿平的心意是否依旧……

　　只要她还爱着，那便够了。

　　可昨夜的那封信，彻底打破了所有的平衡。那些仓促的告别、莫名的分离、错过的朝朝暮暮，让她再也无法自欺隐忍……她没办法再给卿平更多的时间。

　　等不及了。她今天就要讨到一个确凿的答案。

　　前台的助理小易见江雨眠步履匆匆赶来，想起卿老师之前对自己的嘱托生怕怠慢，赶紧迎了上去，“江总，您是来找卿老师的吗？她刚刚去接电话了，您先去她办公室等会儿吧。”

　　午后天光洒落，眼前的办公室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卿平这通电话打了很久，本就心绪难宁的江雨眠此刻更是坐立难安，起身踱步时，无意间瞥见了落在办公桌角落的单据。

　　通篇是晦涩难懂的法语，唯独“医院”二字直白醒目，刺得人眼睛生疼。这一次，江雨眠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冰凉的恐惧。她苦苦追寻七年的谜底或许近在眼前，可越是逼近真相，心底就越是挣扎惶恐。

　　好想逃啊。面对未知的真实，恐惧才是人第一时间的真实反应。

　　江雨眠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慌乱，确认无人靠近后，颤抖着拿起单据拍照翻译。一行行冰冷的中文释义缓缓生成，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扎进眼底，彻底撕碎了她最后一丝尚存的侥幸——

　　圣城亨利蒙多医院、术后复查、胃部恶性肿瘤……

　　复查日期恰好是卿平回国前不久。

　　天旋地转。

　　江雨眠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倒流，仿佛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

　　原来这才是卿平当年决然远走的全部缘由——是重病缠身，是直面死亡时的惊惧与胆怯。所以她才选择狠心不告而别，亲手斩断所有牵连，让自己在原地傻傻等、痴痴怨……

　　湍急的绝望快要把江雨眠淹没——或许，对于卿平而言，自己从来不是那个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的人，甚至不配与她并肩分担她的苦难。生死关头，她情愿独自一人熬遍炼狱、独自扛下所有绝境，也不肯回头、不肯对自己吐露半个字。

　　巨大的苦涩、委屈与自我怀疑让江雨眠如坠冰窖。过去的那些执着与仇怨，顷刻间变得荒谬又可怜。她怨过卿平的冷血无情，恨过卿平毫无征兆的一走了之……

　　可是。

　　可是比那些更伤人的，是她从头到尾，都被卿平彻彻底底地排除在人生之外。

　　原来自己就连共度风雨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门锁轻响，卿平推门而入。她的视线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江雨眠手中的那张病历……

　　那些她一丝一毫都不愿再回忆的过去，此刻就这样被明晃晃地摊开在台面上。适才通话时因争论而带来的疲惫被尽数碾碎，只剩下秘密被撞破时的忧惧与不安。

　　周遭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泵抽干，密闭的办公室沦为真空囚笼，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江雨眠的眼睛红得彻底，强忍的泪盘踞眼底，连说出来的话都变得支离破碎，“恶性肿瘤……术后复查……”

　　卿平下意识上前试图抢回病历，慌乱中似乎还想再遮掩些什么，“别看了，雨眠！把它给我！”

　　江雨眠侧身避开，死死攥紧那把最接近真相的钥匙，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病历捏碎。积压了多年的爱恨，在这一秒尽数迸发，“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这就是你消失七年的真相？！你告诉我啊！”

　　面对质问，卿平当下的心情复杂到了极致。

　　无人知晓她心底燃起的那一点点……庆幸。

　　那张病历上的恶性肿瘤，从来不是她当初远走异乡的理由。这致命的病痛，是她远赴圣城、安稳落脚三年后，才凭空降临的劫难。她最初的离开，藏着比病痛更无解的隐情，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摊开、不敢让江雨眠沾染的深渊。

　　她本该解释些什么的，可看着眼前那人现下满心满眼认定“病痛即真相”的模样，她竟然生出极致的、自私的窃喜。

　　幸好。

　　幸好她只猜到了病痛，只触碰到了苦难的皮毛。

　　幸好她未曾窥见自己当年真正的、不堪启齿的别离真相。

　　只要江雨眠永远认定，她是因病离去，那些可能会彻底摧毁她们从前与将来的秘密，就会永远被掩埋。

　　可这份庆幸，裹着浓烈的愧疚，狠狠反噬着她……她看着眼前近乎崩溃的人，一边侥幸得以守住最后的安稳，一边被亏欠感碾得体无完肤。

　　“你一走就是七年！”江雨眠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发颤，眼眶红得滴血，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我以为你是厌了、倦了，所以头也不回地丢下我！”

　　“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是带着这么严重的病痛、顶着生与死的压力离开我的……”她死死盯着卿平，彻骨的寒意绞得她心脏发疼，字字泣血质问道，“所以呢？这就是你的难言之隐？连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我都不配知情？！”

　　“你情愿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独自面对这么大的事，赌上自己的命，也不肯再多相信我一点……卿平，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卿平最后也只是挤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我没有想要瞒着你，也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江雨眠眼中尽是悲凉的破碎，“你所谓的不想让我担心，就是把我隔绝在你的生死之外，让我一个人在蒙在鼓里内耗七年？！”

　　“卿平。你真的是怕我担心吗？还是说……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我，相信我愿意陪你渡过所有难关？”

　　卿平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隐忍的苦楚爬上了眉眼，身躯正微微发颤，似在极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不敢再多说一句辩解的话，只剩下满身的脆弱无处掩藏。

　　这副狼狈又痛苦的模样，狠狠闯进江雨眠眼底，方才满腔的质问与委屈，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后怕与心疼彻底覆盖……

　　心底的怒火已消散大半，只剩密密麻麻的酸楚与惦念。

　　罢了。

　　江雨眠强忍哽咽，急切的逼问渐渐软成慌乱的关切，“你现在还好吗？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了吗？”

　　突如其来的柔和关切，不带任何凌厉的攻击性，却比任何逼问都来得戳人，彻底粉碎了卿平的心理防线。

　　她快要撑不住了。这份温柔，比任何苛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望着江雨眠近乎乞求的模样，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绝境中最卑微、最崩溃的哀求：

　　“江雨眠，我们也不是什么事都要问个究竟的，对不对？现在这样也很好啊……”

　　真的很好。

　　所有的苛责止步于自己对病痛的隐瞒，她不必触碰当年那场风波，更不必卷入那场足以粉碎一切美好的黑暗泥淖……

　　旧日情绪皆有边界，所有伤痛都有尽头，那些不堪的过往和沉重的秘密，由自己独自封存、独自承担……就很好。

　　这是卿平崩溃之下，唯一的私心。

　　江雨眠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质问悉数咽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卿平眼中的崩溃与哀求，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这背后或许有更深的隐情，可卿平已经溃败至此……江雨眠满腔的疑问，最终还是要给眼前人的脆弱让路。

　　再追问下去，是逼着卿平彻底崩溃，撕开所有鲜血淋漓的过往；就此止步，是委屈自己这些年的爱恨煎熬，抱着一场误会原地内耗……

　　进退两难，怎么选都是错。

　　不等卿平再说一字，江雨眠转身就走，步伐仓促狼狈，带着满心的破碎与无力，不敢有丝毫停留。口袋里妥善放好的那封旧信，原本是今日来此的初衷，可最后……

　　空旷的走廊里，清脆孤单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卿平缓缓滑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在此刻释放。

　　她明明是一直相信着的啊……明明自己已经熬过了孤苦无依的七年，也熬过了濒临死亡的恐惧。结果呢？守住了最不堪的秘密，却彻底弄丢了她和她的雨眠之间最后的情谊。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另一边，密闭的车内。

　　江雨眠抱着方向盘恸哭，肩膀正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那些年的怨恨与释怀、猝不及防的心疼、无处安放的委屈、求而不得的遗憾，还有那封旧信承载的、始终无从揭晓的离别谜底，所有情绪交织缠绕，彻底冲破心防……她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决堤的情绪才稍稍有些平复。江雨眠用尽最后的勇气，对着那个消失了七年、反复隐藏又找回的对话框，一字一句敲下——

　　“既然等了这么久，那我也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
　　“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可以等你。”
　　“等到你愿意和我说清楚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