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2、断背山（修） I wis

　　江雨眠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回的家。

　　整个人像浸在温开水里，不上不下。耳边还反复盘旋着那通电话的余韵——卿平沙哑低沉的嗓音，那句如履薄冰的“你还是不是我的”，轻轻巧巧几个字，却搅得她心绪难平。

　　进门，落锁，她随手将手机撇在了沙发上。屋里没开灯，夜色浸得房间有些凉。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呆坐许久，放任纷乱的情绪肆意流淌……

　　她又想起卿平通话时的语气。

　　她不知道卿平到底有多少难言之隐，才会字字句句都透着难以言明的艰涩……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值得她们把好不容易拾起的春秋再一一送还？

　　有什么是她们不能一起面对的呢？顾虑太多、身不由己，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得坦荡，只能这般战战兢兢地推敲措辞，死守着当下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就是卿平想要的吗？江雨眠不敢再想。

　　改。她想改掉桥洞下的那行字。

　　可这些年风吹雨打都没能磨灭的痕迹，哪里是随便一句话、一个念头就能轻易改写的？卿平说得容易，却不知道这七年来来回回的期盼与落空，都是她实打实熬过来的。

　　江雨眠转身走向卧室，某种不可名状的闷正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渴望、不甘、苦涩交缠在一起，逼得她无处可逃。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尘封已久的旧纸箱。

　　这是她从申沪带回的大学旧物。整整七年，她都没敢再多看哪怕一眼……仿佛只要不翻开，那些被遗弃、被辜负的过往，就不会再刺痛她。

　　纸箱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取来了一块抹布，将表面上的灰尘尽数拂去。打开后，入目是一些陈旧的专业课教材——《新闻采访与写作》、《传播学概论》……书脊泛黄发旧，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

　　她随手抽出一本，纸页间还留着她读书时留下的笔记，字迹端正却有些幼稚。寥寥扫过几页，往日记忆扑面而来，她却无心回味，轻轻合上书本放到一旁。

　　再往下，是一本绿色封皮的硬壳相册，封面边角处有些磨损。

　　翻开后，第一张便是初入宿舍时的合影——身旁的小伙伴们笑得热烈张扬，唯有她站在一边，神色冷淡，格格不入。再往后是食堂门口的灵性抓拍、冬日图书馆前的落雪特写，每一张都是零碎的日常，细碎却也鲜活。

　　指尖翻过数页，画面骤然定格——

　　申园深秋。

　　照片里无人入镜，只有参天古树，枝繁叶茂、金叶簌簌。阳光穿透枝叶缝隙，洒下一地金黄，雅致得恰到好处。

　　她有些记不得是谁按下的快门，只清晰记得2013年的那个秋日，卿平拉着她的手奔跑着，一副神秘而又雀跃的模样。

　　那天是周末，天气很好。卿平怎么也不肯提前透露去处，只拽着她挤上公交，最终停在刻着“申园”二字的石碑前。

　　“就这儿？”江雨眠当时尚且不解，只当是寻常游园。

　　卿平不答，只是笑得温柔，牵着她避开喧闹人流，循着僻静小路往园子深处走。人声渐远，喧嚣尽退，最终，两人停在了一棵苍劲古朴的银杏树下。

　　“这是园子里最老的一棵，两百多年了。”

　　江雨眠仰头望去，树冠遮天蔽日，秋风掠过，银杏叶漫天飞舞，像极了一场盛大而浪漫的秋日金雨。脚下攒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卿平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对着阳光细细端详，“雨眠。银杏在世上活了两亿年。”

　　阳光落在卿平澄澈的眼眸中，映得眼底星光熠熠，带着少女独有的热忱与坦然，她兴奋道，“从恐龙时代活到现在，见证过沧海桑田，等候过岁月变迁……”

　　卿平将叶片轻轻放进她的掌心，轻声说道，“两亿年的古树，甘于静静等候岁月。我也等了你很久，才终于等到今天。”

　　大学时代的江雨眠对感情的事有些懵懂，不懂这份告白里暗藏的珍重与温柔，“很久是多久？”

　　卿平只是浅浅一笑，避而不答，转身踩着满地金黄蹦蹦哒哒地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看，眉眼弯成一道月牙，明媚得很，“发什么呆？走啦！”

　　江雨眠垂眸看着掌心里的扇形叶片，叶脉清晰，色泽柔和，默默放进口袋里好好珍藏。

　　那日，她们在树下坐了很久。秋风不止，落叶不停。卿平同她讲起儿时的过往——老家的烟火日常，母亲在越剧团拉琴的岁月，还有自己幼时随着剧团演出辗转漂泊的颠沛流离……

　　大半话语都已经随着秋风淡去，江雨眠唯独记得彼时的风、纷飞的叶，还有卿平眼中从未熄灭的温婉笑意。

　　返程路上，卿平忽然又将那片银杏叶讨要回去。

　　“干嘛？”
　　“不告诉你。”

　　几天后，卿平将一枚精致的银杏胸针塞进她手中。后来她才知道，卿平亲手将那片完整的银杏叶压平封藏，又搭配上简约金属托改制而成。深秋的余温被牢牢锁住，叶片脉络清晰完好，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

　　江雨眠嘴硬吐出一句“幼稚”，心里却万般珍视。

　　卿平笑意狡黠，佯装伸手要抢，“那你别要！”

　　她没还，默默地找了个首饰盒妥善放好。这一放，就是整个青春。

　　有什么用呢？重逢之时，自己特意别上这枚“定情信物”，那人到底不也是没看见吗？

　　江雨眠赌气似的合上相册，继续在纸箱中翻找。箱底里躺着几封信件、密密麻麻的专业课笔记，还有一堆零碎小物：断齿的旧梳子、褪色的发卡、褶皱的食堂餐票……

　　她的指尖探入某个角落，摸出几样轻薄的物件——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张电影票票根，热敏纸上的字迹早已消失殆尽，但她记得。

　　那是卿平第一次主动约她看电影。观影结束后，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影片里的爱恨别离，于年少的她而言，太过遥远。

　　彼时的她无法知晓，影片的内核是久别重逢的遗憾，也是相爱之人终究错过的宿命。重逢已晚，余生皆憾。

　　她翻转票根，背后是卿平大气隽永的字迹，郑重又虔诚：第一次约会。短短五字，重重地直直撞向江雨眠心底。那句极为经典的台词骤然在脑海回响，当年无感，此刻却字字诛心——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旧时她们刚刚相遇不久，正是爱意纯粹、朝夕不离的时光，可卿平偏偏就选中了一部讲别离与割舍的电影……

　　或许，早在那时，卿平心底就藏着担忧，藏着身不由己的预感。

　　江雨眠心口发沉，收纳好票根后，又拿起第二样物件。

　　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巴掌大小，边缘磨得毛糙，纸面泛着旧意。展开后，依旧是卿平熟悉的字迹：

　　今天雨眠笑了三次。第三次是因为我讲的笑话。

　　没有日期，无从考究年月。

　　江雨眠静静凝望着这行字，想笑，眼中却泛起一阵湿热。她素来清冷寡淡、不善言笑，连自己都不曾记得的细碎日常，卿平却默默记在心底，珍藏许久。

　　她拼命回想当日的场景，最终却是徒劳而返。那些早就被她遗忘的吉光片羽，竟被卿平悉数收藏。

　　她将纸条仔细叠好，妥善安放。

　　第三张是一张申沪外滩的夜景明信片。正面是霓虹璀璨的江岸夜色，繁华夺目。背面写着“给雨眠”三字，余下的字迹却被用力划去，墨痕浓重，彻底洇开，连轮廓也难以辨认。

　　江雨眠对着光影反复照看，依旧无从窥见原貌。

　　到底写了什么？又为何费尽心力抹去？是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愫，还是藏着难言的苦衷？

　　不知道，她只能继续翻找。

　　纸箱最底层躺着一本《纪录片创作理论》，大三的选修课本，是她们共同上过的课程。期末备考阶段，卿平以缺资料为由借走这本书。归还之后，江雨眠便随手丢进了纸箱……这么多年，从未翻阅。

　　书册陈旧，边角卷起。她随意翻开，一页页掠过，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纸忽然从书页间滑落，轻轻落在地面。

　　江雨眠心头一颤，俯身拾起。

　　纸张泛黄，折痕深刻入骨，是被长久封存过后的痕迹。她屏住呼吸，慢慢展开，熟悉的字迹撞得她心神俱震。

　　“雨眠，
　　当你翻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不是短暂的远行，是我万般无奈之下，必须做出的选择。
　　有太多事，我此刻无法与你言说。我清楚你会困惑、会难过，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愿终有一日，你会知晓所有原委。到那时，你会不会……
　　我试过无数次，想当面和你坦白一切。可每次对上你的眼睛，所有积攒的勇气都会瞬间溃散。可若是仅用消息草草道别，又觉得太过轻薄冰冷，辜负了我们之间的数年朝夕。
　　你或许会觉得我矫情、怯懦。可这一切，从不是矫情，是我真的身不由己、无力挣脱。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我只希望你明白：我并非不愿对你坦诚，只是我太怕了。我怕所有真相摊开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如今这般纯粹安稳的你，而我们之间那些爱与至诚，也再回不到从前。
　　我走了。
　　别找我，对不起。
　　卿平
　　2016年8月20日”

　　信中的数行文字被反复涂抹，墨迹厚重杂乱，彻底遮盖了原本的内容，只余下斑驳的纸面，藏着无尽遗憾。

　　江雨眠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2016年8月20日。距离那条决绝的告别短信，还有整整九天。

　　她突然有些想吐。

　　她一直以为，卿平的离开是猝不及防的一场暴雨，是毫无眷恋地抽身离开。可这封迟到了七年的信件，彻底推翻了她这些年的怨怼。

　　卿平当年不是没有犹豫。这封信里写尽了挣扎与无奈，思虑再三，最终还是选择闭口不谈，选择独自背负所有秘密，用最冷漠的方式，无可挽回地推开最爱的人。

　　为什么？！明明百般不舍，明明满心愧疚，明明想要解释……为什么卿平要留自己一人困在七年的误会里反复内耗、不断煎熬？！

　　江雨眠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攥着这张薄薄的信纸。七年的怨、七年的念、七年的耿耿于怀……都在此刻轰然崩塌。

　　夜色褪去，天光破晓。江雨眠起身走向窗前，将信纸举至晨光之下，竭力辨认那些被涂抹掉的字句。厚重墨痕里，只勉强认出零星残缺的字眼：

　　“……如果我不走……”
　　“……他们不会放过……”
　　“……等我……”

　　余下的所有苦衷、所有期盼，尽数湮灭在层层墨痕之中，再无从知晓。

　　零星的碎片拼凑出模糊的真相——

　　不是自愿离开，是身不由己，是被人逼迫，是别无选择。

　　这一刻，当年不以为意的那句台词再度回响，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有些真相，是时候该问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