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1、你还是不是我的（修） 但我更想牢

　　周三上午九点，项目例会。

　　江雨眠推门进去时，会议室里大半人已经就坐。项目总监正在调试着投影准备接下来的汇报，技术组的众人还在低声讨论着参数相关的问题，策划组的几个女孩正凑在一起讨论最新的社交热点……

　　唯独靠窗的那个空位，孤零零地空在那里，分外显眼。

　　心情很差。江雨眠将手中的文件随手甩到桌上，吓得会议室都肃静了几秒。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再度被人推开。

　　是卿平。

　　她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至最顶端，往日的随性不复存在，倒多了几分疏离的规整。她径直走向靠窗的空位坐下，不带半分多余的声响……

　　会议开始后，PPT在投影屏幕上交错更迭，提问、应答、记录的声音交织错落，规整又沉闷。大概是看得出老板今天脸色不好，整个会议室都暗藏着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轮到卿平汇报时，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声线依旧清冽平稳，条例清晰地梳理着后续的拍摄计划、外景安排，以及申沪场地的收尾对接工作。

　　江雨眠始终垂着头愣愣地盯着手中的文件，任由心绪飘忽游离，半分也落不踏实。前些天申沪的对峙、沉默、遗憾与拉扯，像块顽石一样，死死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卿平总算是汇报完毕，江雨眠也跟着松了口气。项目总监环视了一圈，例行公事地询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技术组的灯光小王抬手应声，“卿老师，申沪那处桥洞的自然光条件不太稳定，后续大概率需要补一组灯光。您实地堪景的时候有拍摄现场原图吗？方便的话，能不能发来给我参考下？”

　　卿平闻言一愣，脑海中瞬间浮现那日桥洞下的画面。天光昏暗，墙面斑驳，取景框无论如何调整角度，那行稚嫩的字迹却始终牢牢居于画面中央，避无可避。

　　她那日反复调整角度、按下快门，数十张照片，每一张都镌刻着她们旧日里最炽热的愿望。后来深夜修图，她对着那行字凝望许久，终究还是打开Photoshop，用消除笔轻轻抹去了独属于她们的隐秘过往。

　　那些温柔和遗憾，留给她们自己就好了。

　　“拍了。”她敛起了所有情绪，淡淡答道，“会后我会整理好邮件发你。”

　　江雨眠的笔尖不受控制地在白纸上留下一点墨迹……这能发吗？为什么要选老码头？她突然有些懊悔。

　　会议持续至十点半，准时中场休息。屋内紧绷的情绪稍许松弛了些，众人纷纷起身，或是出门接打电话，或是去茶水间接水摸鱼。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空了大半。

　　卿平起身走向窗边。电话接通的瞬间，她侧身对着落地窗，压低嗓音，对话全程都是流利的法语。字句轻碎，断断续续地飘入江雨眠耳中……多数语句晦涩难懂，唯独一个清晰的单词，精准撞进心底——

　　医院？

　　江雨眠眸光微凝，大学时短暂选修过的法语此刻真是派上了大用场。这个单词，她记得分外清楚。

　　窗边的卿平此刻正皱着眉，分外无奈的语气低声吐出一句：“现在走不开。”

　　不多时，卿平挂断电话折返回座位。落座刹那，江雨眠像个偷窥狂似的盯着她手机屏幕的通话记录，备注是一串陌生字母，根本分辨不出信息。

　　会议下半场基本围绕着分镜调整展开，面对技术和策划的接连抛出的细节问题，卿平都是应答如流，专业、稳妥，看不出半分异常……可江雨眠却莫名觉得，卿平的眼底好像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连带着嗓音也比平日再沙哑干涩几分。

　　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再三告诫自己之后，江雨眠的视线依旧忍不住一次次偏向卿平，心底的不安也愈演愈烈。

　　可算是结束了，这么长的会还真是折磨人。会议室里的众人陆陆续续收拾立场，细碎的议论声顺着人群飘散开来。

　　“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太对劲？太压抑了！”
　　“何止啊！我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两位到底咋了？闹掰啦？”

　　闲言碎语渐行渐远，消散在走廊尽头。

　　江雨眠独自回到了办公室，将文件夹轻掷桌面。窗外的天色灰蒙蒙一片，云层厚重低垂，像极了她此刻郁结难舒的心境。

　　医院。

　　想起这个单词，江雨眠又忍不住回想起重逢以来的点滴细节——卿平日渐苍白的憔悴脸色、沙哑干涩的嗓音、那日雨夜独自伫立街头不肯撑伞的落寞，还有适才电话里隐忍无奈的语气……

　　散落一地的无数线索拼凑起来，化作一团看不清的疑云，重重地压在她的心里。

　　她隐约觉得，卿平当年离去的原因……或许和这通电话有关。

　　可有些事，总是要让卿平亲口说出来才作数的。江雨眠点开邮箱，试图让工作占据自己更多的思绪。可惜，邮箱界面干净整洁，一封待处理邮件都没有。再看向手机，微信对话框也跟死了一样……

　　没有工作打扰本该是好事。但此刻的她，满心只剩下剪不断、理还乱的不安与困惑。

　　午后，邮箱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啧，可惜是卿平。

　　附件仅有两张现场照片。一张是桥洞全景，墙面涂鸦杂乱堆叠，岁月侵蚀的痕迹分外鲜明；另一张是重点位置局部特写。两张照片上都标注了长、宽、高等参数，还贴心地附上了适合架灯的点位……

　　很专业，也很细致。但江雨眠的目光，稳稳钉在了那片干净得过分的墙面上。此刻画面里，那个本该镌刻海誓山盟的地方，眼下只剩均匀的底色，干净得与周围的涂鸦格格不入，突兀得一眼就能看出修图痕迹。

　　邮件正文更是冰冷，仅有一行规整的文字：技术参数详见附件标注。如有疑问，可随时与我联系，感谢。

　　究竟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才会让卿平心甘情愿地再放弃自己一次。

　　好烦啊，江雨眠决定去茶水间接水换换心情。刚走到门口，屋里传来两道熟悉的交谈声。

　　是技术组的灯光小王和助理小周。

　　“卿老师刚发的邮件你看了吗？”

　　“看了，参数标得挺清楚的，没什么问题。”

　　“你个死直男！谁跟你说参数了！”小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八卦意味，“我说那张特写！你就没发现不对劲？角落那块墙面，明显是后期处理过的，涂鸦都被修掉了一大片！”

　　灯光小王有些茫然：“大概是光线问题吧？卿老师没必要特意去修一面墙啊……”

　　“啧，死木头。你真是一点瓜都不配吃！”小周急声辩驳，“我特意放大了仔细看的，那块修图痕迹特别明显！就是特意修干净的！”

　　小王依旧不解：“可卿老师没道理要去修图啊……莫名其妙的。”

　　“上班不吃瓜，下班变傻瓜！”茶水间的八卦兴致彻底被勾起，小周压低声音，笃定开口道，“你忘啦？之前有人说卿老师和咱们江总是大学同学……要我说，她俩绝对不一般！搞不好是以前谈过，最后咱们江总把人家卿老师甩了……”

　　轻飘飘的几句流言蜚语，彻底颠倒了过往是非。

　　江雨眠端着空杯子，听着屋内逐渐压低的议论声，心头无端泛起一阵荒唐的酸涩，低低扯了扯嘴角，满是无奈与怅然。

　　卿平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是不想让别人看见那行字？还是根本，就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

　　不管了。谈情说爱只会耽误自己搞事业！

　　江雨眠一顿操作猛如虎，像是要把未来一整年的工作都在今晚解决完。可惜，工作是不会按照人的节奏来的，越是想忙碌，就越是无事可做。

　　京平的夜色已然沉沉，温热璀璨的灯光错落绵延，却半年慰藉不了江雨眠心底淤积的寒凉与失落。

　　手机响了。那串熟悉的数字，她一眼就认得。

　　电话那头沉默须臾，开口便是一声“雨眠”。背景音安静得近乎死寂，没有半点杂音，像是卿平独自待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鼓足了所有勇气才拨出这通电话。

　　江雨眠一言不发，静待着卿平的后文。

　　“照片你看到了。”卿平打这通电话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把附件的事解释清楚，好让江雨眠不要多想。

　　江雨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了。”

　　电话那头呼吸微滞，随后是有些焦急的解释，“那行字确实是我特意修掉的。修图的时候，我也犹豫了很久。想留下，又觉得不该留下……”

　　留着，是独属于两人的私密念想，可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她们也早就不配拥有这般纯粹的期许。不留，那是年少时最滚烫的誓言，是她们隐藏多年的执念，终究还是万般不舍。

　　“留着又能怎么样呢？”卿平轻声自嘲道，“公开发布的工作素材，没必要让外人去窥探我们的过往。”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卿平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几分沉湎于回忆中的喑哑，“当初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从来没想过，未来会有这么多跌宕别离。”

　　“后来……我走了。一个人在外的那些年，才慢慢发觉，这个‘须’字，写得太满、太绝对了。”

　　江雨眠望着落地窗上自己单薄的倒影，有些迷惘，“所以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长久的缄默，随后，温柔的嗓音裹着绵长的思念传来，“想改成‘已’。当年的你，早就已经在我身边了。那种必须相伴的期许或许美好，但我更想牢牢抓住的，是已然拥有的幸运。”

　　背井离乡的七年漂泊，无数个深夜，她频频回望那个渡口，遗憾的情绪总占据上风。从前的“须在左右”带着点少女任性的偏执，当时年少，不信人间有别离。如今才懂，旧日里的朝夕相对，早就是“已在左右”的功德圆满。

　　江雨眠心头猛地一颤，所有防备在这一句话里悄然松动。

　　“现在，我回来了。”卿平的语气里掩埋着无尽的忐忑与期盼，“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改，也不知道，你还是不是我的……”

　　言语未尽，余味悠长。所有隐忍的心意，都藏在这句半途而止的追问中。

　　江雨眠望着京平明明灭灭的灯火，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彼时的卿平，蹲在昏暗的桥洞下，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写完字后回头看向她，眉眼弯弯，满目澄澈，笑着问她写得好不好。

　　那时的她只觉得幼稚。

　　时隔经年，在一通深夜的电话中，听着对方迟来多年的遗憾与剖白，江雨眠心底的坚冰渐渐消融。她嘴硬依旧，语气却软了几分，“那得看你。”

　　所有结局，所有和解，所有自此往后的朝朝暮暮，从来都不由她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决定。

　　卿平倒是得了便宜卖乖，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看我什么？”

　　夜深疲惫，心事沉重，谁也不敢再轻易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毕竟，没有人知道窗户外面到底有什么……

　　“早点睡吧。”话音落下，江雨眠径自挂断了电话。

　　离开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路过茶水间时，她又不经意想起了下午吃到的假瓜……

　　唉！被甩的难道不是自己吗？怎么自己倒成了那个负心渣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