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10、对不起（修） 我的事，你

　　奔赴申沪的这天是个周二，连日阴沉的京平难得放了晴。细碎阳光破开厚重云层，错落洒下，轻轻铺在高铁站的玻璃穹顶上，滤出一层温柔却也稀薄的光亮。

　　江雨眠抵达候车大厅时，卿平早已等候在那里。

　　她立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往来汹涌的人流，看起来像是在低声接打一通工作电话。一身利落的黑色大衣，长发尽数束起。

　　天光透过明净穹顶倾泻而下，沿着她的肩线、背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色轮廓，将她周围的喧嚣隔绝，安静得遗世独立。

　　江雨眠远远驻足，心绪微动，默默掏出了手机。

　　没有开闪光灯，隔着川流不息的陌生人群，她悄悄定格了那道单薄清冷的背影。按下快门的瞬间，江雨眠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近乎荒唐的行为是多么可笑……

　　她盯着相册里那张无声的照片，良久，轻轻叹息，又将手机放回口袋，心中漫起一阵难以言明的苦楚。耳机里正单曲循环着《心动》的旋律，字字贴合此刻心境——

　　“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

　　彼时，窗前的卿平恰好挂断电话。转身后恰巧望见兴致恹恹的江雨眠，她眉眼柔和几分，带着些兴奋开口道，“你来啦！”

　　江雨眠的心思还沉浸在方才偷拍的荒谬举动中，没再多言语。

　　候车厅里的站台播报声适时响起，暂停了这份诡谲的尴尬。闻声，两人默契起身，跟着人流检票进站，寻到对应座位，安置好了各自的随身行李。

　　列车缓缓启动，卿平侧着头看向她，柔声试探：“昨晚睡得好吗？”

　　江雨眠目光定定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与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还行。”

　　寥寥两字，淡漠得没有半分温度。卿平敏锐捕捉到了她不愿搭话的态度，很识趣地不再追问。闭上双眼，放任车厢归于沉寂。

　　江雨眠靠着车窗，望着飞逝而过的街景，心底却半点不得安宁。熟悉的旋律依旧萦绕不散——

　　“过去让它过去，来不及，从头喜欢你。”

　　是啊，来不及了。哪怕是再多的心动与惦念，经过了七年时光的磋磨，也再没有从头来过的资格……更何况，自己甚至连卿平的过去都无权知晓。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踏出车站的那一刻，专属于江南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浸透四肢。申沪的冬，与干燥沉郁的京平截然不同。这里的冷是黏腻、阴柔的，丝丝缕缕钻进肌理骨缝，冷得人无从躲避。

　　提前预约的出租车早已在地下车库等候多时。高铁站中的车库通道错综复杂、迂回曲折，两人辗转许久，才终于坐进车内。

　　车子驶入熟悉的城区，沿途景致次第在眼中铺陈开来。春申江蜿蜒的支流、市中心落尽枯叶的梧桐、一条条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街巷弄堂……

　　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裹挟着尘封的旧时记忆翻涌升腾。

　　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都镌刻着她们曾经心动的痕迹，明明阔别七年，却仍然清晰得仿若昨日重现……那最后一点点仅存的希冀，又开始死灰复燃。

　　抵达酒店时，暮色已然浸透整个申沪。办完入住手续，卿平看了眼时间，“先去吃饭吗？还是你想先回房休息会儿？”

　　“随便。”江雨眠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想怎样，只能先继续维持着一贯的淡漠。

　　卿平闻言一愣，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征询，“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还开着。你想去看看吗？”

　　这话瞬间拽回了江雨眠的思绪——老西门弄堂里的那家小面馆，承载了她们大学数年最温暖的记忆。年少时无数个闲暇傍晚，她们总会结伴而去，雷打不动地点着各自偏爱、早已刻入习惯的口味。

　　岁岁年年，未曾更改。

　　那些温热烟火、并肩闲谈的时光，清晰得让人鼻尖发酸。她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对彼此毫无保留吗？

　　良久，江雨眠轻轻摇头，“今天累了。明天再去吧。”

　　她害怕。她怕自己重回旧地，会忍不住溺死在过去的甜蜜回忆中。更怕身旁的人对此始终无动于衷，只剩她一人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真的必有回响吗？江雨眠不确定了。

　　两人的房间相邻。即将分别的刹那，卿平脚步微滞，转头看向江雨眠，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最后却只是归于平静。

　　“明天几点出发？”江雨眠率先打破沉默。

　　“十点就好，不用太赶时间。应该可以睡个懒觉。”

　　江雨眠颔首应声，推门走进房间，反手合上房门。玄关寂静无声，她静静站在门后，屏息听着门外的细响。片刻后，隔壁房门传来极轻的开合声，落锁时细微的响动消散后，走廊彻底归于沉寂。

　　一墙之隔，相对无言。

　　夜里安静得过分，江雨眠重新戴回耳机，重新听一遍白日没来得及听完的那首歌——

　　“白云缠绕着蓝天，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

　　或许，很早以前，她们的缘分，就藏着注定无法并肩同行的遗憾吧。

　　次日上午，两人如约前往老码头踩点。

　　昔日荒芜的渡口，如今被改建成了文保景点，只留下饱经岁月侵蚀的斑驳石阶依旧静静铺在岸边。

　　春申江的江水浩浩汤汤，在不远处缓缓东流，岁岁不息。一旁的老居民楼翻新后，也褪去了陈旧破败。

　　江雨眠缓步踏上石阶，视线落向不远处横跨干涸引水渠的低矮桥洞。那里是她们少年时的隐秘角落。夏天躲骄阳，冬日避寒风，无数孤单心事、温柔絮语，都曾藏在那片昏暗之中。

　　“想去看看吗？”

　　江雨眠没有应声，径直抬步朝着桥洞走去。许是经年修缮、地面垫高的缘故，桥洞比记忆中更显低矮压抑。墙面被无数新的涂鸦、字迹覆盖，五颜六色，杂乱纷繁。新旧痕迹层层堆叠，模糊了旧日印记。

　　江雨眠一步步走向最深处。角落里背光的位置，那行稚嫩的字迹还在，只是笔墨早已经褪色斑驳，边缘也不似先前那样锋锐……

　　周围是更新、更鲜艳的涂鸦层层围困，这行字却仍旧倔强地留存着……像时光也无法抹去的凭证。

　　那是卿平大学时青涩的笔迹，也藏着她们年轻时最纯粹、最热烈的真切期许……

　　江雨眠伫立于此，凝望良久，才敢开口，“这么多年了。”

　　卿平也低低应了一声，“嗯。”

　　闻声，江雨眠转过身，抬眸直视着卿平，目光执拗又认真，带着点殊死一搏的余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走？”

　　空气陡然凝结。

　　“雨眠。”卿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与疲惫，好像再追问一次就会将她逼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是不能，还是不想？”

　　江雨眠静静地等待着卿平最后的宣判。附近安静得只剩下江水缓缓流淌的声响，还有她沉重又清晰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心底，钝痛绵长。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对吗？”见卿平迟迟不愿回复，江雨眠眼中染上细密的失望，语气中的委屈和隐忍快要漫出来，“到现在了，你还是不肯说。”

　　她别过头去，重新望向墙面那行旧字，那点隐约的期待在她的眼中一点点冷却。

　　“我等你回来，等了七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我又等了你这么久，等你的答案。”声音里是无法再压抑的颤抖，积攒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倾泻而出，“你还要我等多久？”

　　卿平僵在原地，嘴唇几番翕动，满心的歉意与挣扎，终是化作了沉甸甸的一声叹息。

　　先前温柔的旋律至此收尾，只剩下刺骨的遗憾漫彻全身——

　　“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
　　“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迹。”

　　江雨眠突然就想通了。卿平所有的沉默、躲闪和欲言又止，或许从不是什么身不由己的苦衷，她只是一次次温柔又残忍地选择推开自己。

　　她放任着自己的心动无法抑制地疯狂呐喊，却永远不肯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回答，吊着过去、耗着真心，把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有执着和勇气，蹉跎成一场无人收场的独角戏。

　　这一刻，江雨眠忽然就放下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渴望。

　　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我知道了。”

　　再不会有多余的质问，也不会有徒劳的纠缠。她独自走出了桥洞，身后传来卿平的呼喊。

　　可江雨眠的脚步再也不会为了卿平而停留了。

　　没办法，还是要工作。午后，江雨眠又跟着卿平去了春申江长堤踩点堪景。一路无话，气氛也压抑至极，先前残存的丝丝温情尽数早在上午便被彻底消磨空了。

　　长堤依旧如故。冬日的江水是一片沉郁的灰绿，奔流向东，永不停歇，一如那流逝的七年岁月。

　　卿平正站在离江雨眠两步之遥的地方，她刻意留出分寸，不敢靠近。凛冽的江风吹拂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红了她的脸颊，也吹乱了僵持的氛围。

　　“以前，我们常来这里。”卿平定定地凝视着江面，“那时候你话不多，只有坐在这里的时候你才会说得多些。”

　　江水滔滔不绝，卿平语气轻缓悠远，似在追忆一场前尘旧梦，“在这里，你会谈及你对于未来的期许，说京平的一些琐事，偶尔还会提一些关于家里的烦心事……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卿平终于迎上江雨眠清冷的目光，喃喃道，“你的事，我全都记得。那我的事，你记得多少？”

　　江雨眠突然有些茫然。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想过。

　　她记得卿平的喜好偏爱，记得她笑眼弯弯的模样，记得她掌心恒久的温热，也记得她们之间所有甜蜜温馨的过往……可这些，都是卿平心甘情愿展露给她的、最温柔无害的一面。

　　她攥紧了满载幸福的记忆，却从未真正读懂过眼前的人。

　　可是……自己明明是想要了解的啊。

　　暮色渐浓，两人按计划前往老西门弄堂。

　　弄堂风貌依旧，无数在申沪停留过的人都在此地带走了属于自己的独家记忆。只是沿街大半店铺早已更换了招牌，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那家老面馆果然还在营业，只是老板娘换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见两人推门而入，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忙上前询问道，“两位吗？”

　　卿平点了点头，语气熟稔，“老位置，靠窗的那个。”

　　女人看了一眼窗边的空位，想起卿平上次来时说过的话，又深深打量了江雨眠一番，默默领着两人落座。

　　不需要菜单，卿平熟练地报出餐品，那是她和她的雨眠多年不变的口味。女人应声而去，江雨眠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转头看向卿平，“她认识你？”

　　见卿平没有应声，江雨眠追问一句，“还是说，你回来之后，自己来过？”

　　“刚回国的时候来过一次。”

　　刚回国的时候？彼时，她们尚且疏离客套，唯一的往来仅限于冰冷的邮件沟通，连合作伙伴间体面的寒暄都寥寥无几。可卿平竟然早就独自踏遍旧地……

　　“一个人来的？”江雨眠还是有些不放心。

　　卿平浅浅一笑，只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江雨眠也不再追问。不必多问，她已然知晓答案。独自重游旧地，无非是为了缅怀，为了释怀，为了那些无法言说的遗憾……

　　她们都是真心爱过彼此的。

　　这就够了，不是吗？

　　热腾腾的面条很快上桌，氤氲白雾扑面而来，熟悉的香气四溢，味道分毫未变……嗯，依旧是少时最贪恋的温暖滋味。

　　吃到一半，卿平忽然放下筷子，轻声唤她：“雨眠。”

　　江雨眠闻言抬头，心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期待。可卿平只是望着她，又摇了摇头，低语道，“没什么，吃吧。”

　　该死的。没话说喊什么喊。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隐瞒，那两人之间便只剩无解的隔阂。

　　回到酒店时，夜色已沉。卿平简单交代了明日的大致安排后便回房睡觉了，临进门前，又忽然留下一句“晚安”，杀了江雨眠一个措手不及。

　　大可不必。

　　又是一天忙碌，两人从申沪大学回来后，匆匆赶上回程的高铁。

　　虽然座位相邻，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咫尺天涯。

　　七年前，江雨眠看不懂卿平的突然离去。七年后，她依旧读不懂卿平的隐忍、后怕，还有那些……欲言又止。

　　“总是想再见你，还试着打探你的消息。”

　　这首歌江雨眠最近一直在听。是啊，她不止一次托各种朋友去帮忙打探卿平的下落，可最后却总是失落而归……是自己读不懂吗？难道不是卿平根本没给自己读懂的机会？

　　重回京平，江雨眠决心摒弃那些悱恻的心绪，好好睡上一觉。次日清晨醒来时，一条新消息静静地躺在置顶对话框里——

　　“对不起。”

　　上午的项目例会，卿平并未到场。项目总监告知众人，卿老师身体不适，临时请假。

　　哦，那就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