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静水照月

3、第 3 章 周家虽

　　周家虽然问得蹊跷，李家的女眷们倒是将此事着重考虑了一番。无论是答应还是回绝，到底都需要深思熟虑、郑重来往。徐辛云将此事也告知了李静姝的父亲李呈。李呈官拜太傅，对他而言，与明侯这样的门第结亲，更多了些朝中关系的算计。
　　而李静姝本人，此时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爹娘回绝。
　　然则女孩儿们，十几岁的时候，是不应当议论自己的婚事的。总显得不算温文。况且李静姝没什么道理可以讲。她那些前世今生的故事，是不能讲给父母听的，唯恐被当做是疯子。她自己苦思不得，就要找个能给自己出主意的人。
　　这人当然不是平日里一起玩的李静宜。李静宜是乖乖女，大事小情全都要通报二婶知道。其他的几个姊妹，年纪差得多，她也不跟她们心贴心。她苦思冥想，找出一个人可以托付。因此她吩咐红螺：“你叫个人去前院看看，若钧哥在，叫他今天不要出去，我有事找他商量。”
　　李靖钧平时不常在家。李家是文官，他武学有些天赋，恰母亲的娘家靖国公府，虽到这一代已经落败，但军中还有门路，便将他送进京畿大营。马革裹尸谈不上，但拱卫京城也算是肥差。恰好是他近些日子休沐，总有小时候的朋友约他，李静姝想找人还得预约。
　　好在他很爽快就应了，于是兄妹二人在她小院子的厢房里安置了点心等等。李靖钧问：“老不见你找我，现在是怎么个事儿要求哥哥？”他这人说话总是招人，李静姝锤他，但并未否认——十几岁的兄妹之间，关系已经接近于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有自己的朋友，家里也有李静宜一起玩。而李靖钧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工作。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带点期冀，拉拉李靖钧的袖子，“父亲与你说没有，前几天母亲去周家赴宴，周家太太想跟咱家说亲。”
　　李靖钧对此事略有耳闻，但他也年纪不大——大哥今年方才二十，他只有十八岁，尚未成年，虽说去了军营里，不影响他仍是个孩子，父母有事不总细细分说。他抬眼皮，笑问：“你不想应？”
　　她嗯了一声，道：“蛮奇怪的，你也知道，我压根没去。”
　　李靖钧也严肃起来。
　　“你没去还找上门来？听着像是早就有意找上咱家了。那周家做什么要办赏花宴呢？”他思索半晌，想起，“哦，他家有两个儿子，你不能一下嫁两个。”他这话又招李静姝给他一脚，倒吸一口冷气。周家两个公子，周澧要更显眼些，他还有个大概十七岁的兄弟，虽说不急着成亲，也可以相看起来，就像是李家的两个适龄女孩儿，也是在相看着，不急嫁人。
　　“他家是侯府门第，想来规矩大。”李静姝说。这话李靖钧深以为然，京畿大营里颇有许多公门侯门的子弟，大家闲聊时说到家事，即使李家对孩子有所约束，他也觉得别个那日子不好过。
　　他在家里也是被约束过的，而李静姝，他母亲父亲对妹妹的喜爱，府里大部分的规矩都不作以约束。若不上学，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跟着他们兄弟出去玩，长辈们宠爱她，让她开小灶，厨娘专门为她钻研合她胃口的膳食。倘若是嫁给别人家，做了媳妇，还能这样吗？
　　他想起大嫂，大嫂白日里要向祖母和母亲请安，虽然李家的晨昏定省不是天蒙蒙亮，到底也要礼数周全。大嫂平日里不常出门，只有大哥带她，或者跟着女眷们去上香赴宴。李家的仆从，也不会专门关心她的喜好。这都要靠她自己经营培养。
　　他说：“我想办法跟父亲讲，你把心放肚子里。”

　　李静姝对二哥并不是完全放心。
　　她俩从小一起胡玩乱混，李靖钧捅过的篓子简直可以写成一部史书。三四岁的时候，一家子去庄子上消夏，他领着李静姝跑到了人家庄户的鸡圈里，把两只大母鸡唬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而后八九岁上过年，他领着二房的几个小子一起到街上放炮，把小炮芯子塞到邻居家的墙缝，后来更是扔到了邻居的院子里，把人家家里的孩子惊了个够呛，爹娘领着他又上门赔罪。
　　他还有许多诸如领着李静姝和李静宜上街逛集市，把两个妹妹落在摊子上，叫两个女孩儿等到晚上，回去都冻得病了这类的大小祸。
　　若非实在是不知怎么跟父母开口，她一定不找李靖钧。
　　李靖钧往前院去，李静姝忧愁忧虑地送他，回身一个人把桌上的糕点又吃了个精光。
　　“姝姐。”
　　李静宜领着她的小妹妹宛姐儿探过头来，问她：“刚见到二哥哥出去了，你俩怎么凑到一处了？”
　　她道：“我怕周家规矩大，叫他帮我跟父亲母亲说和说和，回绝掉算了。”
　　周家那事，李静宜也是当事人之一，闻言也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好突然呢，好在我娘回绝了。她说不如找个薛家的表哥表弟，自家兄弟，不怕欺负我。”李静姝点点头，所谓前世时，薛琴雪就给李静宜选了自己的内侄，因为是舅舅舅母做公婆，两夫妻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她说着：“是呀，周家离咱家也不近呢，我想回来都不能总回。”眼神看向小小的李静宛，她伸手，“宛宛来，大姐姐抱抱。”
　　李静宛扑上来，她把这个小妹妹抱起来：“你们俩来得不巧，刚才二哥也没吃点心，光喝茶，我怕浪费都吃掉了。现在只能等人再送来。”李静宜笑嘻嘻说不怕等，然后拉着李静宛的手：“我娘和宛宛姨娘查账呢，叫我领着宛宛出来溜达溜达。”
　　李静姝问：“宁宁呢？”
　　“她屋里念书呢，叫不出来。”
　　静宁好读书，也好安静，没事总难叫她出来玩。李静姝也习惯了，于是搂着小妹妹同静宜讲话：“我想呢，过几日要跟母亲祖母请示一番，放大哥大嫂领咱们一起，到城郊的那个温泉庄子玩一阵。”李家城郊有一个庄子，地段很好，恰开凿出一眼天然温泉，加上购置得很早，地盘也大。京城里许多贵人都出大价钱要买，李呈的许多同僚亦是如此。他只是含糊过去，说孝敬老太太了，不便转让。
　　听到去温泉庄子，李静宜高兴得很，又说“虽说开春了，确实还有些冷，况且不下水也无妨，那庄子能跑马”，又对李静宛道“到时候姐姐带着你骑大马呀”，倒更高兴得不得了。
　　李静姝几次重复说是还未请示过长辈，但她已经顾不得了。连小的那个也抬头万分期待看着大姐姐，于是她只好改口：“我晚间就同母亲说，若母亲父亲都同意，就大家一起去玩。”

　　然而晚上并未来得及她开口说这话。薛氏安歇早，晚膳大多是各房吃各房的。李呈若无事，平日都与妻儿一同用饭。今日李静姝见到他进来时脸色不太好，又看到二哥跟在他身后，也一副蔫头耷脑被霜打了的茄子样，心下不是很妙。
　　“姝儿。”李呈板起脸，“是你央求钧哥来跟我说这些话的？”
　　她无法狡辩，跟父亲狡辩是有点困难的事情，大概因为李呈在工作时见过许多辩解的人，对借口很敏锐。
　　于是她也蔫了，承认了自己的所做。
　　李呈并未发货，只是看着她，又看看李靖钧，道：“你觉得周家不好？”
　　“是……”她低声回应。徐辛云这时候并未给女儿帮腔，而是用一种与李呈类似的、带点公事公办的审视眼神看着李静姝。
　　父母的沉默叫她有些不安，问：“是女儿给父亲添麻烦了吗？”
　　李呈道：“没有。但这些事，你全不用怯怯地，盼钧哥替你开口。”此时徐辛云应道：“正是，你有这些心事也是寻常，毕竟家里也开始为你相看。有话不方便与你父亲说，告诉我也是一样的，你们孩子琢磨，我与你父亲也要担心。”
　　于是李呈又问道：“静姝，你直白地说，是不是你自己不愿意，不是钧哥替你出头，也没有人强迫你？”
　　李静姝于是坦然回答：“是。女儿不想攀侯门公邸，想请父亲母亲再多多考虑，留女儿再膝下承欢几年。”
　　听她这样说，李呈皱着的眉头才松开，说着这才像样，又放了李靖钧也坐下。大哥李靖晖成婚后，小两口便单分别院，也不再要求他们必然与父母一起用饭，免得做儿媳的饭都吃不安生。因而现下大房的晚膳只有这一家四口，等到过了一二年，李靖钧成了亲，李静姝出了阁，或许也就只有他们夫妻两人。
　　思及此，徐辛云也对着李呈道：“咱们还是留着姝儿几年，到时候科举必然有你的门生，选一个品性上佳的，要靠咱们家拉拔，也不怕他亏待姝儿。”她又说，“可惜了，我没有个姊妹兄弟，不然像二弟妹那样，在娘家给姝儿相看，孩子也算是留在咱们自己身边了。”
　　李呈食不言，只是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