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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也许是 ...

  •   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老天爷开了眼,陈大丫的热第三天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王慎之趴在床边睡着了,胡子拉碴的,眼圈黑黑的,看着比她还憔悴。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可手上没力气。她动了动手指,把他惊醒了。
      王慎之抬起头,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醒了?”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陈大丫点点头,想说话,嗓子干得说不出。
      王慎之赶紧去倒水,扶着她喝了几口。陈大丫看着他,问:“你几天没睡了?”
      王慎之摇摇头:“我不困。”
      陈大丫笑了,还是那个爽朗的笑,只是没什么力气:“傻子。”
      王慎之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陈大丫看着他,忽然说:“慎之,我有话跟你说。”
      王慎之点点头:“你说。”
      陈大丫说:“这回病这一场,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我不想再等了。”
      王慎之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陈大丫说:“你怕我,我不怪你。可你要是……要是不怕了,咱俩就……就好好过日子。我是说,真正的过日子。”
      王慎之的脸红了,可眼睛没躲,直直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怕了。”
      陈大丫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王慎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他说:“大丫,我……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不是不怕你,我是……我是喜欢你。”
      陈大丫的眼泪流下来了,可她在笑。
      “傻子,”她说,“我也喜欢你。”

      日子又过了下去,可跟从前不一样了。
      王慎之不再躲着陈大丫,两人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王老太太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天天烧香拜佛,盼着抱孙子。
      这年秋天,陈大丫有了身孕。
      消息传出去,清河镇上又热闹了一回。有人说,这真是怪事,王慎之那个毛病,咋就好了?有人说,什么毛病,都是装的,见了陈大丫那样的,能不好吗?还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开眼,让两个苦命人凑到一块儿了。
      说什么的都有。陈大丫一概不理,只管做她的事。豆腐坊的活是不干了,可家里的活她闲不住,照样洗衣做饭,纳鞋底做衣裳。王老太太劝她歇着,她说:“歇啥?又不是纸糊的。”
      王慎之倒急了,一天到晚跟着她,她走一步他跟一步,生怕她磕着碰着。陈大丫被他跟得烦了,说:“你跟着我做啥?看书去。”
      王慎之说:“我看不进去。”
      “咋看不进去?”
      王慎之脸红了,小声说:“老想着你。”
      陈大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慎之被她笑得脸更红了,可也跟着笑。
      两人笑完了,对看着,眼睛里都是欢喜。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陈大丫要生了。
      王老太太请了镇上最有经验的接生婆来,又请了大夫在外头候着。王慎之被赶出屋子,在院子里转圈,转得人都眼晕。
      屋里传来陈大丫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急。王慎之的心揪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的情景。那天她穿着一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那时候怕得要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又想起那个晚上,在园子里,她给他馒头吃。月光底下,她的脸黑红黑红的,眼睛亮亮的,问他:“你蹲这儿做什么?”
      他还想起她病的那回,他守在她床边,想着她要是没了,他该怎么办。
      他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王慎之愣住了,然后腿一软,坐在地上。
      接生婆跑出来,满脸是笑:“恭喜恭喜,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王慎之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就那么坐在地上,咧着嘴笑了。

      孩子满月那天,王家摆了几桌酒,请了亲戚朋友来吃。陈大丫抱着孩子出来给大家看,那孩子白白胖胖的,眉眼像王慎之,身板像陈大丫,壮实得很。
      众人看了,都夸这孩子长得好,有福气。有人说,这是王家的祖上积德,才得了这么个孙子。有人说,这是陈大丫的功劳,要不是她,王慎之那个毛病还好不了。
      王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给孩子塞个金锁,一会儿给孩子塞个银镯子。陈大丫说:“娘,太多了,孩子戴不了。”
      王老太太说:“不多不多,我孙子,多少都戴得。”
      王慎之在一旁看着,脸上也带着笑。
      酒席散了,客人走了,一家人在堂屋里坐着。孩子睡着了,陈大丫把他放在摇篮里,轻轻摇着。王老太太看着孙子,越看越爱,说:“这孩子,得取个好名字。”
      王慎之说:“我想了几个,爹娘看看哪个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王继祖、王承业、王光宗。陈大丫看了一眼,说:“这些名字都好,可都太沉了。孩子那么小,压得住吗?”
      王老太太点点头:“大丫说得是。你那些名字,都是光宗耀祖的意思,太重了。取个轻省的吧。”
      王慎之想了想,说:“那叫平安?王平安?”
      陈大丫说:“平安好。我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
      王老太太也点头:“平安好,平安是福。”
      于是孩子的名字定了:王平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安慢慢长大了。
      他会笑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他会叫爹,会叫娘,会叫奶奶。王慎之每天教他认字,陈大丫每天给他做好吃的。王老太太天天抱着他,舍不得撒手。
      镇上的事也变了不少。豆腐坊的陈豆腐老了,把铺子交给了儿子。陈大丫的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刘婆子死了,她闺女到底嫁了人,嫁到邻镇去了。
      这一年秋天,王老太太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越咳越厉害,吃药也不管用。王慎之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王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陈大丫的手,说:“大丫,我这一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着慎之好。他小时候,我把他关在屋里,怕他受欺负,结果害了他。后来娶了你,他才慢慢好了。我这心里,一直感激你。”
      陈大丫眼圈红了,说:“娘,您别这么说。是我该感激您,您不嫌弃我,让我进了这个家。”
      王老太太摇摇头:“不是你感激我,是我感激你。你是个好媳妇,比我亲闺女还亲。平安交给你,我放心。”
      她又把王慎之叫到跟前,说:“儿啊,娘要走了。往后你要好好待大丫,好好待平安。这个家,就靠你了。”
      王慎之哭着点头。
      王老太太看着他们俩,又看看摇篮里的平安,慢慢闭上眼睛。

      王老太太的丧事办完,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王慎之常常坐在王老太太生前的屋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陈大丫也不去打扰他,只把饭做好,端到他跟前,看着他吃。
      平安不懂事,照样笑照样闹。有时候王慎之看着他,脸上才有一点笑模样。
      日子慢慢又过下去了。
      这年冬天,陈大丫的爹陈豆腐也走了。陈大丫回去奔丧,回来以后,也沉默了好些日子。两个人对坐着,常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可心里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有一天晚上,平安睡着了。王慎之坐在窗前看月亮,陈大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陈大丫问。
      “想我娘。”王慎之说,“想她这辈子,不容易。”
      陈大丫点点头,没说话。
      王慎之转过头看着她,问:“你想你爹不?”
      陈大丫说:“想。他这辈子,也不容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慎之忽然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
      “大丫,”他说,“咱们好好活着,把平安养大。”
      陈大丫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好。”

      平安六岁那年,王慎之送他去镇上私塾念书。
      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姓周,学问好,人也和气。他看了平安一眼,说:“这孩子眼亮,是个读书的料。”
      王慎之听了,心里高兴,回去跟陈大丫说了。陈大丫也高兴,说:“那得好好供他念书,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王慎之说:“也不用光宗耀祖,他能认得字,明事理,就行了。”
      陈大丫看看他,笑了:“你倒想得开。”
      王慎之说:“我这辈子,没念出什么名堂来。他要是想念,就念;要是不想念,也不强求。平平安安的,就好。”
      陈大丫点点头:“也对。平平安安的,就好。”
      平安念书很用功,周先生常常夸他。可他也有淘气的时候,有一回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王慎之去赔礼道歉,回来要打他,陈大丫拦住了。
      “打啥?孩子打架,正常。”
      王慎之说:“他都把人打出血了!”
      陈大丫说:“那说明他有劲。像我。”
      王慎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平安躲在陈大丫身后,偷偷笑。
      王慎之看看这娘俩,忽然也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关在屋里,没跟人打过架,也没被人打过。他不知道那是幸运还是不幸。可看着平安,他觉得,让孩子像孩子一样长大,总是好的。

      平安十岁那年,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说书,说的都是《三国》《水浒》里的故事。平安放了学就跑去看,一看就是半天,常常忘了回家吃饭。
      陈大丫去找他,站在茶馆门口喊:“平安!回家吃饭!”
      平安正听得入神,头也不回地说:“娘,再听一会儿!”
      陈大丫走进去,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拖。平安挣扎着喊:“娘!娘!听完了,听完了就回去!”
      说书先生停下来,看着这娘俩,笑着说:“这位大嫂,这孩子爱听书,是好事。让他听完这一回吧。”
      陈大丫松开手,看着平安,说:“行,听完就回来。再让我来揪,有你好看的。”
      平安连连点头。
      陈大丫走了,说书先生继续说起来。平安听得入神,可心里老想着他娘。他娘的手又大又暖,揪耳朵的时候却疼得很。
      回去的路上,他琢磨,他娘要是说书先生那样的人就好了,说话斯斯文文的,不打人。可他又想,他娘要不是他娘,那还是他娘吗?
      他想着想着,到家了。陈大丫正在做饭,见他回来,说:“洗手,吃饭。”
      平安洗了手,坐在桌边。陈大丫把饭菜端上来,看着他吃。
      平安吃了几口,忽然问:“娘,你咋不去听书?”
      陈大丫说:“听那干啥?听不懂。”
      平安说:“可好听了,讲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可厉害了。”
      陈大丫说:“关公再厉害,也得吃饭。他那些关啊将的,有豆腐好吃吗?”
      平安被问住了,想了想,说:“那不一样。”
      陈大丫笑了:“有啥不一样?都是过日子。他过他的关,我做我的豆腐。他斩他的将,我养我的儿。”
      平安听着,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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