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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平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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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县学。
消息传来,整个清河镇都轰动了。王家出了个秀才,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亲戚朋友都来道喜,陈大丫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一直带着笑。
王慎之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脸上也带着笑。可他的笑跟别人的不一样,他的笑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好像是满足,又好像是感慨。
夜里,客人散了,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平安坐在中间,他爹娘坐在两边。
陈大丫看着儿子,忽然说:“平安,你出息了。”
平安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王慎之说:“往后好好念书,别骄傲。”
平安点点头。
陈大丫又说:“你念书念得好,是先生教得好,也是你自己用功。可有一点,你要记住。”
平安抬起头,看着她。
陈大丫说:“你念了书,认了字,见了世面,往后见的都是读书人,做的都是体面事。可你别忘了,你爹你娘,是做什么的。”
平安愣了愣。
陈大丫说:“你爹年轻时候有病,见不得人。你娘长得丑,全镇的人都笑话。我们这样的人,养出了你这样的儿子。你往后走得再远,也别忘了这个。”
平安的眼圈红了。他站起来,走到陈大丫跟前,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娘,我忘不了。”
他又走到王慎之跟前,也磕了个头。
“爹,我也忘不了。”
王慎之赶紧把他扶起来,眼泪已经下来了。
平安去了县学,一个月回来一趟。
每次回来,他都给他娘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块布,有时是一包点心。陈大丫嘴上说“花这钱干啥”,心里却欢喜得很。
王慎之还是每天看书,写字,有时去镇上走走。他的毛病早好了,见着人也能说几句话了,可话还是不多。镇上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叫一声“王先生”。
陈大丫不做豆腐了,豆腐坊交给了弟弟。她在家里闲不住,养了鸡,种了菜,还学着绣花。绣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她喜欢绣,绣完了给王慎之看,王慎之就说“好”。
有一回,她绣了一对枕头,上面是鸳鸯。王慎之看了,说:“这鸳鸯怎么一个胖一个瘦?”
陈大丫说:“胖的是你,瘦的是我。”
王慎之愣了愣,然后笑了。他仔细看了看,说:“不对,胖的是你,瘦的是我。”
陈大丫说:“我哪里胖?我那是壮。”
王慎之说:“好好好,壮的是你,瘦的是我。那鸳鸯呢?”
陈大丫说:“鸳鸯就是咱俩。咱俩就是一对鸳鸯。”
王慎之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还是那么黑红,那么粗糙,可在他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他说:“大丫,这辈子,能娶你,是我的福气。”
陈大丫的眼圈红了,可她在笑。
“傻子,”她说,“是我有福气。”
平安二十岁那年,进京赶考,中了进士。
消息传回来,整个清河镇都轰动了。王家出了个进士,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县太爷亲自来道喜,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进士及第”。王慎之和陈大丫站在门口迎接,脸上都是笑。
夜里,客人散了,老两口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块匾发呆。
陈大丫说:“咱儿子出息了。”
王慎之说:“是啊,出息了。”
陈大丫说:“往后他要去当官了,不知道分到哪里去。”
王慎之说:“不管分到哪里,都是好地方。”
陈大丫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他要是接了咱们去,你去不去?”
王慎之想了想,说:“你去我就去。”
陈大丫说:“我想去,又不想去。”
王慎之问:“为啥?”
陈大丫说:“想去,是想看看儿子当官的地方。不想去,是舍不得这个家。”
王慎之看看四周,这屋子他住了几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熟得不能再熟。他忽然明白了陈大丫的意思。
他说:“我也是。想去,又不想去。”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平安被分到江南一个县当知县,临走前来接爹娘。
陈大丫收拾了行李,装了满满两大箱子。王慎之看看那些箱子,说:“带这么多做什么?”
陈大丫说:“都是用的东西,不带怎么行?”
王慎之说:“那边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么多。”
陈大丫瞪了他一眼:“那边有的,不一定是咱们用的惯的。”
王慎之不说话了。
临走那天,陈大丫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王慎之站在门口等她,也不催。
陈大丫终于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王慎之问:“舍不得?”
陈大丫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走吧。”
他们上了马车,慢慢驶出清河镇。陈大丫掀开帘子,回头看。镇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放下帘子,靠在王慎之肩上,没说话。
王慎之握着她的手,也没说话。
江南的县,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山清水秀,人烟稠密,到处都是陈大丫没见过的东西。平安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小院子,清静,整齐,还有个小花园。
陈大丫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说:“这地好,能种菜。”
平安笑了,说:“娘,这是花园,不是菜园。”
陈大丫说:“花园咋了?种花也是种,种菜也是种。”
平安看看他爹,他爹也笑,说:“听你娘的,她想种就种。”
于是花园变成了菜园。陈大丫种了韭菜、青菜、萝卜,还种了两棵丝瓜。丝瓜爬得满架子都是,开了一架黄花。
王慎之每天在院子里看书,写字,有时帮陈大丫浇浇水,捉捉虫。陈大丫忙完了,就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
有一天,王慎之忽然问她:“大丫,你后悔不后悔?”
陈大丫问:“后悔啥?”
王慎之说:“嫁给我。”
陈大丫愣了愣,说:“你咋想起问这个?”
王慎之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这辈子,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陈大丫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说:“傻子,我这辈子,过得挺好。”
王慎之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陈大丫说:“嫁给你之前,我一个人做豆腐,一个人过日子,没人疼,没人爱。嫁给你之后,有了你,有了平安,有了这个家。我这辈子,值了。”
王慎之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陈大丫又说:“再说,你对我好,我知道。你虽然话不多,可你的心,我懂。”
王慎之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掉在陈大丫的手背上。
陈大丫抬手给他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都多大年纪了,还哭。”
王慎之也笑了,说:“老了才爱哭。”
两人对看着,都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年又一年。
平安的官越做越大,从知县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道台。他常常回来看爹娘,每次回来都带东西,可陈大丫总说:“带这些做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缺。”
王慎之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太好了,可还是喜欢看书。陈大丫的眼睛也不太好了,可还是喜欢绣花。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可她自己觉得挺好。
有一回,平安带了个画师来,要给爹娘画像。陈大丫说:“画什么像,我们又不是什么人物。”
平安说:“娘,你们就是人物。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物。”
陈大丫听了,眼圈红了,没再推辞。
画师让他们并排坐着,画了整整一天。画完一看,画上的两个人,一个清瘦斯文,一个壮实朴素,坐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平安把画像挂在堂屋里,每天看看,心里就踏实。
又过了些年。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陈大丫病了。
这回不比上回,她老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了。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平安急得什么似的,请了好几个名医来,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王慎之守在床边,像当年她病的时候一样,一步也不肯离开。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大,可现在瘦了,能摸到骨头了。
陈大丫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可每次醒过来,看见王慎之在边上,她就笑。
有一回,她醒过来,看着他,说:“慎之,我要走了。”
王慎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陈大丫说:“你别哭。我这辈子,够本了。”
王慎之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陈大丫握着他的手,说:“我对不起你,没跟你过够。”
王慎之哭着说:“是我对不起你,没对你好。”
陈大丫说:“你对我好。你对我最好。”
她喘了一口气,又说:“平安呢?”
平安赶紧上前,跪在床边。
陈大丫看着他,说:“儿啊,娘要走了。你好好待你爹,好好做官,好好过日子。”
平安哭着点头。
陈大丫又看看王慎之,说:“慎之,我先走一步。你别急,早晚咱们还能见面。”
王慎之点点头,泪流满面。
陈大丫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陈大丫的丧事办得很隆重。平安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县里的官员、乡绅都来吊唁。可王慎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陈大丫的牌位发呆。
丧事办完以后,王慎之的话更少了。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陈大丫种的那些菜,一看就是半天。菜地荒了,没人打理,草长得比菜还高。
平安劝他:“爹,您别老坐着,出去走走。”
王慎之摇摇头:“不想走。”
平安说:“那我陪您说话?”
王慎之说:“不用,你忙你的。”
平安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有一天,王慎之忽然对平安说:“你娘这辈子,不容易。”
平安点点头。
王慎之说:“她嫁给我的时候,全镇的人都笑话她。可她不在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平安听着,不说话。
王慎之说:“她照顾我,照顾你,照顾这个家。她没享过什么福,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平安的眼圈红了。
王慎之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她。”
他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一种平安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温柔,一种怀念,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我想她了。”他说。
第二年春天,王慎之也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睡着觉就去了。平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笑。
平安给他办丧事,把他和陈大丫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王公慎之、王门陈氏之墓。底下刻着一行小字:子平安立。
丧事办完,平安一个人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揪着他的耳朵从茶馆里出来。他想起他爹教他认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想起他娘给他做的饭菜,他爹给他讲的故事。他想起他中了进士,他娘哭了,他爹也哭了。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慢慢飞远了。
平安看着那些纸灰,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他问娘,咋不去听书。他娘说:“关公再厉害,也得吃饭。他过他的关,我做我的豆腐。他斩他的将,我养我的儿。”
他现在懂了。
关公过关斩将,轰轰烈烈。可他娘做了一辈子豆腐,养大了他,陪了他爹一辈子,也是轰轰烈烈。
只是这轰轰烈烈,没人知道罢了。
许多年以后,平安告老还乡,回到清河镇。
镇子变了不少,多了许多新房子,多了许多他不认识的人。可王家的老宅还在,豆腐坊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
平安走进老宅,院子里长满了草,屋子也破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小时候,他娘在树下纳鞋底,他爹在旁边看书。
他又想起他娘最后的话:“早晚咱们还能见面。”
他忽然明白了。
他爹他娘,早就见面了。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树下,在他心里,他们一直都在。
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平安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笑了。
“爹,娘,”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