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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成 ...


  •   成亲之后,日子照常过。
      陈大丫每天早起,回豆腐坊帮忙。王慎之呢,照旧躲在屋里看书、写字,偶尔到园子里走走。两人一天见不上几面,见了面,王慎之还是躲,可不像从前那样见着就跑,能站住说两句话了。
      王老太太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又觉着奇怪。有一回忍不住问陈大丫:“你跟他说什么了?他怎么不那么怕你了?”
      陈大丫正揉面,头也不抬:“没说什么。就说些家常话。”
      “什么家常话?”
      “就说豆腐怎么做,豆子怎么挑,磨子怎么推。”
      王老太太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被关在屋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陈大丫给他讲的那些,都是他从来没听过、没见过的事。他好奇,想知道更多,就不那么怕了。
      想通这一层,王老太太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的是,儿子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了。酸楚的是,她这个当娘的,养了他三十二年,竟不如一个外人懂他。

      转眼到了开春。
      这一日,陈大丫从豆腐坊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王老太太见了,问:“哪来的鱼?”
      “河里捞的。”陈大丫说,“今儿个回来的早,看见有人在河边捞鱼,我也下去捞了一条。”
      王老太太接过鱼,看了看,说:“这鱼好,肥。晚上炖了吃。”
      陈大丫说:“我去做吧。”
      王老太太一愣:“你会做鱼?”
      “会。做豆腐的,什么不会?”陈大丫说着,拎着鱼进了灶房。
      王老太太不放心,跟进去看。只见陈大丫挽起袖子,手起刀落,三下两下把鱼收拾干净,切成段,下了锅。那手法利落,比她还老练。
      王老太太看得呆了,心里想:这闺女,除了模样,真是什么都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慎之也出来了。他看见桌上的鱼,愣了愣,问:“哪来的鱼?”
      “你媳妇从河里捞的。”王老太太说。
      王慎之看了陈大丫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大丫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尝尝,看看咸淡。”
      王慎之看着碗里的鱼,没动。
      陈大丫也不催他,自顾自吃自己的。王老太太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王慎之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咸不咸?”陈大丫问。
      王慎之摇摇头。
      “淡不淡?”
      王慎之又摇摇头。
      陈大丫笑了:“那就是正好。”
      王慎之低着头,脸上慢慢红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大丫每天早起去豆腐坊,下午回来,有时带点菜,有时带点肉。王老太太做饭,她就帮着烧火。吃过饭,她就回自己屋里,纳鞋底,做衣裳。
      王慎之还是躲着她,可躲得不那么远了。有时候她在院子里纳鞋底,他就在廊下看书。两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不说话,可都觉得比从前强。
      有一回,陈大丫纳鞋底纳得入神,没留神天黑下来。她抬起头,看见王慎之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书,却没看,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一对,王慎之赶紧低下头去。陈大丫笑了笑,问:“你看啥呢?”
      王慎之没吭声。
      陈大丫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王慎之身子一僵,想跑,又没跑。
      陈大丫在他旁边坐下,把鞋底递给他看:“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
      王慎之接过来,看了看。那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匀实,比外头买的还好。他摸了摸,小声说:“好。”
      “你试试,合不合脚。”陈大丫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只,“我比着你的旧鞋做的,应该差不多。”
      王慎之接过鞋,没试,就那么捧着。
      陈大丫看看他,忽然问:“你还是怕我?”
      王慎之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我啥?”
      王慎之想了半天,小声说:“不是怕……是……是不知道咋办。”
      “不知道咋办?”
      “我……我从来没跟人……这么近过。”王慎之说得很慢,像是在找词,“小时候,我娘不让我出门。长大了,见着女的就……就心慌。我不知道……不知道咋跟人……跟人……”
      他说不下去了。
      陈大丫听明白了。她想了想,说:“那就不跟人。就当我是棵树,是块石头,是你这园子里的假山。”
      王慎之抬起头,看着她。
      陈大丫说:“你跟假山说话不?不跟。可你在假山边上坐着,不害怕。你就把我当假山,不用说话,就坐着,行不?”
      王慎之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是陈大丫头一回见他笑。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个孩子。
      “行。”他说。

      从那以后,两人常在一处坐着。
      陈大丫在院子里纳鞋底,王慎之就在旁边看书。有时陈大丫给他讲豆腐坊里的事,讲镇上发生的新鲜事,他就听着,偶尔问一句。有时王慎之给她讲书上的事,讲他看的那些诗词文章,她就听着,听不太懂,也不问。
      有一回,王慎之给她念了一首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念完了,他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陈大丫问:“这是啥意思?”
      王慎之小声说:“是说……是说夫妻要恩爱。”
      陈大丫想了想,问:“咱俩算夫妻不?”
      王慎之没吭声。
      陈大丫又问:“你跟我恩爱不?”
      王慎之的脸更红了,头低得几乎埋进书里。
      陈大丫笑了,说:“我就问问,你别怕。恩爱不恩爱的,我不懂。我就知道,咱俩在一块儿坐着,不难受。你呢?”
      王慎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陈大丫还是每天去豆腐坊,王慎之还是每天在家看书。可两人在一块儿坐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有时陈大丫回来晚了,王慎之就在门口张望。有时王慎之看书看得入神,陈大丫就在旁边等着,等他抬起头来,两人对看一眼,都不说话,又都明白。
      王老太太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可又有一桩心事:两人成亲一年多了,陈大丫的肚子还没动静。
      她偷偷跟陈大丫说了。陈大丫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我知道。”
      “你知道?那……那你们……”
      “婆婆,您别急。”陈大丫说,“这事急不得。”
      王老太太叹口气:“我咋不急?我都这把年纪了……”
      陈大丫没接话,低头纳她的鞋底。
      夜里,陈大丫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屋里,王慎之也还没睡,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
      她忽然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静了一会儿,传来王慎之的声音:“谁?”
      “我。”
      又是好一会儿安静,然后门开了。
      王慎之站在门口,穿着中衣,头发披散着,脸上红红的,不知是热的还是臊的。
      “你……你咋来了?”他问。
      陈大丫看着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王慎之让开身子,让她进去。
      这是陈大丫头一回进他的屋。屋里收拾得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摊着一本,墨还没干。她看了看,问:“你写字呢?”
      王慎之点点头。
      陈大丫在椅子上坐下,王慎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坐下。”陈大丫说。
      王慎之坐下了,坐在床边,离她远远的。
      陈大丫看着他,说:“婆婆今天问我了,问我肚子咋还没动静。”
      王慎之的脸腾地红了,头低下去。
      陈大丫继续说:“我也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打算咋办?”
      王慎之不说话。
      陈大丫等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想,就算了。我不强求。咱俩就这么过,也挺好。”
      王慎之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陈大丫站起来,说:“那行,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忽然听见身后王慎之说:“等等。”
      她回过头。
      王慎之站起来,脸还是红的,可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躲。他慢慢走过来,走到她跟前,离她只有一步远。
      这是头一回,他离她这么近。
      陈大丫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王慎之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冷不冷?”
      陈大丫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一笑,王慎之也跟着笑了,脸还是红的,可眼睛亮了。
      “不冷。”陈大丫说。
      王慎之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像霜。
      王慎之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就那么轻轻一下,又缩回去了。
      陈大丫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王慎之想了想,摇摇头。
      陈大丫又问:“那你心慌不慌?”
      王慎之又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有点,可……可不厉害。”
      陈大丫笑了,说:“那行。慢慢来。”
      她拉开门,出去了。
      王慎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地里,好半天没动。

      又过了些日子。
      这一天,陈大丫从豆腐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王老太太问怎么了,她也不说。吃过饭,她就回屋了,没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纳鞋底。
      王慎之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书,半天没翻一页。他往陈大丫那屋的方向看了好几回,终于站起来,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
      “谁?”
      “我。”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陈大丫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慎之愣住了,他从来没见她哭过。在他的印象里,陈大丫永远是笑着的,爽朗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怎么会哭?
      “你……你咋了?”他问。
      陈大丫摇摇头,转身进去了。王慎之跟进去,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大丫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王慎之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她手上有一道口子,红红的,像是新划的。他问:“你手咋了?”
      陈大丫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没啥,磨豆子的时候划了一下。”
      王慎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摸摸那道口子,又不敢。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出去了。
      陈大丫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慎之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块布,递给她。
      陈大丫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手帕,白的,细细的,边上绣着兰花。
      “这是……?”
      王慎之低着头,小声说:“我娘的。她说,这个给我以后……以后给我媳妇。”
      陈大丫拿着手帕,看着上面绣的兰花,没说话。
      王慎之说:“你……你擦擦眼睛。”
      陈大丫抬起手,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手帕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忽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王慎之慌了:“你……你咋又哭了?”
      陈大丫摇摇头,说:“没事。我就是……头一回有人给我擦眼泪。”
      王慎之愣住了。
      陈大丫看着他说:“从小到大,没人给过我手帕。我爹娘不会,镇上的人更不会。他们只会笑话我,说我长得丑,嫁不出去。”
      王慎之听着,心里忽然很难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陈大丫擦了擦眼睛,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他,说:“谢谢你。”
      王慎之摇摇头,红着脸说:“不……不用谢。”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丫忽然问:“你今天咋过来了?”
      王慎之说:“我……我看你没出来。”
      “你等我呢?”
      王慎之点点头。
      陈大丫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笑模样:“那行,咱们出去坐着吧。我给你讲讲今天的事。”
      两人走出去,在廊下坐了。陈大丫开始讲今天豆腐坊的事,讲她怎么跟人吵了一架,怎么划破了手,怎么心里不痛快。王慎之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月亮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

      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变化大了。
      王慎之不那么怕人了。当然,见着别的女人还是躲,可见着陈大丫,已经能自自然然地说话,有时还开个玩笑。他也不再整天闷在屋里,有时跟着陈大丫去豆腐坊,坐在角落里看她做豆腐,一看就是半天。
      镇上的人见了,都觉着稀奇。有人拿话撩拨王慎之,他也不恼,只笑笑,不接话。倒是陈大丫,谁敢说她男人一句,她能跟人急。
      有一回,镇上那个最爱嚼舌根的刘婆子,当着陈大丫的面说:“大丫呀,你男人那个毛病,好了没有?你们俩,那个……那个了没有?”
      陈大丫正在称豆腐,听了这话,手一顿,抬起头来,看着刘婆子,说:“刘婶子,你家闺女的婚事定了没有?我听说说了三家,都没成?”
      刘婆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刘婆子臊得站不住,转身就走。
      陈大丫继续称豆腐,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慎之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忽然热热的。
      回去的路上,他问陈大丫:“你咋那么说?”
      陈大丫说:“她说你,我就不答应。”
      王慎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你。”
      陈大丫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我男人,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王慎之没说话,可脸红了,嘴角却弯着。

      这一年冬天,陈大丫病了。
      她打小身子壮实,从没生过病。这回不知怎么的,发起热来,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王老太太急得什么似的,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吃了也不见效。
      王慎之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他握着陈大丫的手,那手烫得吓人,可他不敢松开。他怕一松开,她就没了。
      王老太太劝他去歇歇,他不肯。饭也不肯好好吃,就那么守着,眼睛都熬红了。
      夜里,陈大丫烧得厉害,嘴里嘟囔着什么。王慎之凑近了听,听见她说:“豆子……豆子泡好了没有……”
      王慎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说:“泡好了,都泡好了。你歇歇,别管豆子了。”
      陈大丫好像听见了,安静了一会儿,又说:“豆腐……豆腐别压太实,要不……要不不好吃……”
      王慎之哭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陈大丫昏睡过去,呼吸又急又重。
      王慎之看着她的脸,那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裂了。他拿起旁边的手帕,蘸了水,轻轻给她润嘴唇。那手帕是白的,绣着兰花,正是他给她的那块。
      他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的情景。那天拜堂,他被两个家人架着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扶了他一把,那只手又大又暖,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温度。
      他又想起那个晚上,在园子里,她给他馒头吃。那馒头还带着热气,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馒头。
      他还想起她给他纳的鞋底,给他做的衣裳,给他讲的那些豆腐坊里的事。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怕的不是她。他怕的是自己——怕自己配不上她,怕自己给不了她什么,怕自己辜负了她。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他只怕她醒不过来。
      他把头埋在她手边,无声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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