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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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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的事,说来也怪,越是正经八百去办的,往往办不成;越是看着荒唐没谱的,倒偏偏成了。
腊月里,天寒地冻,清河镇上的人都缩在屋里猫冬。偏这时节,王家大院传出消息,说要办喜事了。喜事不稀奇,稀奇的是新娘子——竟是镇上豆腐坊老陈家的闺女,陈大丫。
这陈大丫,年方二十有八,在镇上算是老姑娘了。她生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一张脸盘晒得黑红,站在豆腐坊门口吆喝,声音能传出二里地。镇上人背地里都说,陈家这闺女,打死了十个男人也嫁不出去。
王家却是镇上数得着的人家。虽说这些年败落了,到底祖上做过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老太爷的独生儿子王慎之,生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就脸红,今年三十有二,也还没娶亲。
这么两个人,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
这里头有缘故。
王慎之有个毛病,见不得女人。
不是那种见不得,是另一种见不得。他打小身子弱,他娘王老太太疼他跟眼珠子似的,轻易不让他出门。长到二十岁上,家里来了个远房表妹,生得水灵,他娘有心撮合,让他去给表妹送碗莲子羹。他端着碗走到门口,往里一瞅,见表妹正对镜梳妆,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登时手一哆嗦,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自此落下个病根:一见年轻女子,便心跳如鼓,面红耳赤,舌头打结,手脚不知往哪儿放。
王老太太急得什么似的,请了多少大夫来看,都说不出一二三来。有个走方郎中倒是说了句实在话:“这是吓着了,得慢慢调理。老太太别逼得太紧,随他去吧。”
这一随,就随到了三十二岁。
王家三代单传,王老太太急得头发都白了。她也看开了,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只要是女人,能生儿子,就行。可这话放出去三年,媒婆踏破了门槛,硬是没成一个。人家姑娘一听王慎之这毛病,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嫁过去,难道一辈子不见自己的男人?”
王老太太愁得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陈大丫。
这陈大丫,模样是拿不出手,可她有个好处:不像女人。
王老太太见过她几回。有一回在街上,陈大丫挑着两桶豆浆从她身边过,走得虎虎生风,汗衫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黑红的小臂。王老太太看得呆了,心想:这哪是个姑娘,分明是个小子。
她心里就活动了:慎之见不得女人,可要是个不像女人的女人呢?
王老太太打定主意,便托人去找陈豆腐。
陈豆腐本名陈有福,祖传三辈做豆腐,为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听媒婆说王家要娶他闺女,先是不信,后是发懵,再后来,眼泪就下来了。
“老姐姐,你这是拿我开心呢?”陈豆腐抹着眼睛说,“王家什么门第,我家什么门第?大丫什么模样,慎之什么人才?这话说出去,谁信?”
媒婆撇撇嘴:“你当我乐意跑这一趟?是王老太太亲口托的我。人家不图别的,就图你家大丫……那个,那个壮实。”
陈豆腐不懂“壮实”是什么意思,回去跟老婆一说,陈老婆登时拍了大腿:“这是嫌咱闺女丑呢!”
陈豆腐叹口气:“丑不丑的,人家能看上咱,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老婆想想也是,又盘算起来:“王家虽说败了,到底还有几十亩田,两进院子。大丫嫁过去,后半辈子不愁了。再说,那王慎之我见过,白白净净的,虽说有点毛病,可毛病又不是病……”
两口子嘀咕了一夜,第二天把闺女叫到跟前,吞吞吐吐说了这事。
陈大丫正在揉面,听了这话,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头也不抬:“行。”
陈豆腐两口子愣住了。
“行?”陈老婆凑到闺女跟前,“你可想好了,那王慎之见不得女人,往后你们怎么过日子?”
陈大丫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啪的一声响:“他见不得女人,我算女人吗?”
这话把陈豆腐两口子问住了。
陈大丫抹了把额上的汗,黑红的脸膛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去。不就搭伙过日子吗,跟谁不是搭?”消息传出去,清河镇上跟开了锅似的。
“王家娶陈大丫?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娶,是买!王老太太这是病急乱投医。”
“也别说,陈大丫那样的,也就配王慎之那样的。这叫歪锅配歪灶,将就吧。”
说什么的都有。陈大丫照旧在豆腐坊里忙活,有人拿话撩拨她,她也不恼,只当没听见。倒是有几个好事的小子,跑到王家门口去看王慎之,想瞧瞧他见了陈大丫是什么模样。
王慎之那几日被关在屋里,不许出门。王老太太亲自给他做衣裳,做鞋袜,絮絮叨叨嘱咐他成亲那日该怎么做。王慎之低着头听,一声不吭。
“儿啊,”王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圈红了,“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咱王家不能绝后啊。那陈大丫,模样是粗笨些,可身子骨结实,好生养。你忍着些,等她怀上了,你想不见她就不见她。”
王慎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腊月十八,宜嫁娶。
王家张灯结彩,请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来吃酒。陈大丫坐着四人小轿,从豆腐坊抬到王家大院。一路上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比过年还热闹。
花轿在门口落下,媒婆扶着新娘子出来。众人一看,都愣住了。
陈大丫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是新做的,料子倒好,可穿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那嫁衣绷得紧紧的,胸口那里像是要裂开似的。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可那身量,那架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哪像个新娘子,倒像个山大王。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拜堂的时候,王慎之被两个家人架着出来。他穿着新郎袍子,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不敢往新娘子那边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司仪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到夫妻对拜时,王慎之身子一抖,差点栽倒。陈大丫隔着盖头看见,伸手扶了他一把。王慎之被那只大手一碰,浑身一激灵,竟没躲开。
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陈大丫端坐在床边,等了半晌,不见人进来。
她掀了盖头,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子收拾得干净,桌椅是旧的,却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边上题着字,她认不全,只认得一个“山”字。
她又坐回床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没动静。
她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前头的酒席还没散,隐隐传来划拳说笑的声音。她顺着抄手游廊往后走,走到一扇小门前,推开门,是一个小小的园子。
园子里有座假山,假山后头蹲着一个人。
陈大丫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来,正是王慎之。
月光底下,王慎之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风吹的。他看见陈大丫,身子往后缩了缩,却没跑。
“你蹲这儿做什么?”陈大丫问。
王慎之不说话。
“外头怪冷的,进屋去吧。”
王慎之摇摇头。
陈大丫看看他,忽然蹲下来,跟他面对面。她这一蹲,王慎之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差点摔倒。陈大丫伸手拉住他,这回他躲了,挣开她的手,缩到假山后头去了。
陈大丫也不恼,在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王慎之。
王慎之借着月光一看,是一个馒头,还带着热气。
“我从席上拿的。”陈大丫说,“你晚上没吃东西吧?”
王慎之愣了愣,没伸手。
陈大丫把馒头塞到他手里:“吃吧。饿着肚子,更冷。”
王慎之捧着馒头,没吃,就那么捧着。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个在假山前头,一个在假山后头。月亮慢慢升起来,园子里亮堂堂的,能看清地上的枯草和石头缝里的青苔。
过了许久,王慎之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着谁。
“你……你咋出来了?”
“找你。”
“找我做啥?”
“你是新郎,我是新娘,洞房花烛夜,你不来,我一个人坐着做啥?”
王慎之不说话了,又把头低下去。
陈大丫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不进去,我也不逼你。我就在这儿陪你坐着,坐到天亮。”
王慎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陈大丫的脸黑红黑红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他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你……你不生气?”
“生气做啥?”
“我……我这样……你不嫌弃?”
陈大丫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嫌弃你?我还怕你嫌弃我呢。我长这样,全镇的人都说我嫁不出去。”
王慎之低下头,小声说:“我也有毛病。”
“我知道。见不得女人。”陈大丫又坐下来,“可你见了我,怎么没跑?”
王慎之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你……你不太像女人。”
陈大丫哈哈大笑,笑声在静静的园子里传出去老远。
这一夜,两人就在园子里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陈大丫给他讲豆腐坊里的事,讲她怎么三更起来磨豆子,怎么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王慎之听着,慢慢不那么怕了,偶尔也问一句半句的。
天快亮的时候,王慎之靠着假山睡着了。陈大丫把自己的嫁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早,王老太太带着人找过来,看见这情景,眼泪差点下来。
她悄悄把陈大丫拉到一边,问:“昨儿夜里,你们就在这儿蹲了一宿?”
陈大丫点点头。
王老太太叹口气,又要掉泪。陈大丫说:“婆婆别急,慢慢来。他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王老太太擦擦眼睛,看着这个儿媳妇,心里忽然有了点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