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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竹墨逃 ...

  •   竹墨逃离欧内斯特庄园的那个夜晚,整座列士敦都浸在没有月光的暗里。

      有人挣脱牢笼,有人却正坠入最深的地狱——就在她撬开窗户的同一片夜色里,夏毓的生活正在逐渐崩塌。

      夏毓一直觉得,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拙劣的骗局。

      他是在列士敦长大的三代华裔。祖父揣着一只旧皮箱漂洋过海,以为脚下是新世界,最后只在贫困里耗尽一生。

      到了他父母这一代,处境更加风雨飘摇。母亲药物成瘾,父亲烂赌成性,家里唯一稳定的收入,是政府救济金与祖父擦皮鞋换来的零钱。

      夏毓还很小的时候,就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穿过最乱的街区,替母亲买那些能让她暂时忘记痛苦的东西。

      他看惯了母亲沉溺虚幻,看惯了父亲把所有失败都甩给贫穷,摔东西、嘶吼、打架,是家里的常态。

      父亲掐着母亲的脖子咒骂,母亲发出痛苦而扭曲的悲鸣。年幼的夏毓蜷缩在角落,瞳孔涣散。

      危险、动荡、嘶吼、血腥……在日复一日的浸泡里,早已变成他神经的一部分。

      他人生里唯一的安稳,是圣诞节跟着祖父在街角擦皮鞋。

      “苦难是窄门。忍受苦难就是进窄门,是上帝认可的美德。”祖父对他说,摸着他的头,慈爱坚定。

      他信了。他和祖父一起去教堂做祷告,发自内心地虔诚祈祷。

      圣光沐浴下,他祈祷着自己能吃饱饭,有干净的衣服,父母能爱他,生活变好…

      “亲爱的耶和华,我已经忍受了这么多的苦难,您会实现我的愿望,对吗?”

      夏毓没有等来愿望实现,而是等来了掌心一个小小的黑盒子。里面盛着祖父的骨灰。

      老人为送还客人遗落的手杖,被车撞死在马路上。肇事者逃逸,案子不了了之。

      一生虔诚的人,终究踏入了那扇所谓的窄门。

      负责此案的施奈特警官满怀愧疚:“对不起,孩子,我们尽力了。”

      夏毓走出警局,把盛着骨灰的盒子放在心口,眼泪缓缓滴落。

      神明永远不会有回音,苦难也不会有尽头,祖父被信仰困住,母亲被药物困住,他被贫穷困住。

      他抬手擦掉了斑驳的泪痕,离开了教堂。从那以后,夏毓再也没有去教堂做过祷告。

      那年圣诞夜,这个脏兮兮的孩子坐在祖父曾经摆摊的街角,紧紧依偎着小小的骨灰盒。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这座千城之城迎来了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大厦渐渐亮起了一盏盏华灯,城市的夜被烫成金色,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从小生活在最龌龊不堪的棚户区,他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美好的景象。生活在那里的穷人们,是这座千城之城华美的袍上爬满的虱。

      大厦的LED屏上,开始播放总统点亮第一盏灯的画面。随后是大厦建造者的致辞。

      “竹氏与欧内斯特家族启动南半球战略布局以来,长期深耕列士敦的公共建设、慈善与宗教事业。”

      “欧内斯特大厦落成后,家族将立即启动下一项目——在花园广场建造圣母玛利亚雕像,打造全球新地标。”

      “本人以欧内斯特集团全球首席执行官、一名虔诚基督徒的身份承诺:欧内斯特家族财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将持续反哺社会,与全城共建南半球第一城。”

      屏幕里的人站在圣光与权力中央,谈慈善,谈信仰,谈救赎。

      而他站在贫穷和阴影里,抱着一捧骨灰,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掌声雷动。总统微笑点头,媒体的闪光灯闪烁不断,街上的行人亦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欧内斯特。这是夏毓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它所象征的,是一个他此生都未曾涉足的世界。那个世界金雕玉砌,满目琳琅,正如这座欧内斯特大厦一般金碧辉煌。

      他手中紧握着祖父的骨灰盒,眺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大厦,黑不见底的眼睛盛满幽光。

      “总有一天,我会进入那里。”

      *

      五年一晃而过。夏毓14岁,数学天赋早已展露得淋漓尽致。数字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安全感。

      印度裔老师看着他满分的答卷,震惊不已:“谁教你的?”

      夏毓微微低头,看似谦卑,实则遮住了唇角一抹极淡的嘲讽。

      没人教他。是苦难,把他的神经磨得比任何人都锋利。

      他不仅擅长数学,国际象棋、扑克,所有与概率、计算、人心相关的东西,他一学就通。这五年,他靠竞赛奖金、替考、私下赌局,一点点攒钱,一点点收集父母施暴、违法的证据。

      他的父亲是一个不入流的赌徒,盲目地推出所有的筹码,贪心不足蛇吞象,输得一败涂地。

      而他却截然相反。他紧紧握住自己的底牌,步步为营,未雨绸缪,放下诱饵,耐心等待猎物上钩。

      他和当年处理祖父案子的施奈特警官一直保持联系。

      施奈特心软,愧疚当年没能帮上祖父,答应全力帮他。他计划在十四岁这年,亲手把父母送进监狱,彻底挣脱这个炼狱。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为了回报警官,夏毓每周六去他家,帮他八岁的女儿安妮辅导数学。

      那个周六,施奈特把他叫到走廊,声音压得很低。

      “证据我都整理好了,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你一按手印,我就能以检察官身份起诉他们。”

      “孩子,你很快就自由了。”

      夏毓眸光渐暗,指尖微蜷,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自由”。

      他等这两个字,等了整整十四年。

      可第二天,他在公交站等车出发前往约定地点时,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夏毓陡然睁大了眼睛,下一秒,一股蛮力袭击,他被人打晕了过去。

      *

      文森特家族赌场,列士敦最大的地下赌场。

      赌场中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筹码碰撞声伴随着赌客的喝彩叫骂声,嘈杂不已。几个衣着破烂,散发着一股臭味的人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唯有布满血丝的眼球紧随着轮盘的指针上下滚动。

      夏毓被人推搡着,猛跌到地上,霎时清醒了过来。他环顾四周,立刻明白了自己在哪。

      他被自己那个赌鬼父亲绑到了赌场。

      夏父奴颜婢膝,凑到赌桌前,对着赌桌正中央的一个黑人急切说道,“屠夫,我实在没有钱了,用我儿子做抵押,你们再让我上桌试一把吧!”

      绰号屠夫的黑人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牌,轻轻碾灭了即将燃尽的香烟,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屠夫身旁围着的人听了都忍不住讥诮,“夏仁杰,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你自己赌输了钱,叫你儿子替你还债!”

      时间快到了,他不能在这里耗着。夏毓坐在地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替他赌。”

      夏毓低沉的声音响起,一时之间,赌场上的人都看过来,或是讥诮或是凑热闹。

      “小鬼,别开玩笑了,你知道这里的每轮的最低投注额是多少美金吗,你敢赌?况且你会玩扑克吗?太可笑了。”

      就连夏仁杰也瞪大了眼,怒声斥责道,“小兔崽子,瞎说什么,这可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一直盯牌的屠夫终于抬起了头,打量起了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孩子。

      夏毓也抬头,与他对视。屠夫的视线落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之中,有一瞬讶异。

      那双眼睛太深,太沉,太稳。

      屠夫替文森特家族运营赌场已经二十年有余,见过的赌客成千上万,他认为年龄并不是问题。

      况且经验与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散发着顶级扑克手才具备的那种危险的气息。

      遑论这双黑眼睛所透露出的神秘气质,以及那种临危不惧的沉稳之态,他拥有一张完美的扑克脸。

      像他们这种地下赌场,本身也需要挖掘更多天才扑克手协助操盘,把赔率控制在精确范围内,保证赌场的收益。

      如果他能够挖出这样的人才,文森特家族提拔他的概率也会增加。

      屠夫眯起眼,烟灰积了半寸长。他没说“试试”,而是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盖开合间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那是倒计时的秒针。

      “让他坐。”屠夫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杰克,把最低限额去掉。我想看看,这小子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夏毓坐上赌桌,他没去擦脸上的血污,任由那道暗红的痕迹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墨绿色的桌布上。他拉开沉重的皮椅,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把收在破旧鞘里的刀。

      他没有看荷官,而是盯着屠夫身后的那面墙。墙上挂着赌场的规矩,但他眼里只有数字——赔率、抽成、以及眼前这个黑人男人脖颈上那根跳动的血管。

      墨绿色桌布被头顶射灯照得发亮,边缘散落着几枚银色筹码。荷官的指尖划过面前的牌堆,做了一个示意的动作,荷官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声音有些发紧。

      “先生们,下注时间到。”

      夏毓动了。

      他没有像普通赌徒那样紧张地摩挲筹码,而是直接将一枚冰冷的银色筹码推了出去。动作干脆得像是在签署死刑令。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因为长期握笔和计算而微微凸起。

      第一张牌翻开,是7。屠夫轻笑一声,示意继续。

      夏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听见周围人的心跳,能闻到屠夫身上那股古龙水掩盖下的血腥味。

      “加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将面前所有的筹码——那是他父亲输掉的尊严,也是他今晚唯一的筹码——全部推到了台前。

      第一张牌已经让他处于劣势,他需要推出全部的筹码,逼迫对方进入他的概率陷阱。

      “all in。”

      全场死寂。

      屠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见过狂妄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但当他看向夏毓的眼睛时,他明白了。这不是疯狂,是绝对的冷静,是要么赢走一切,要么死在这里。

      “发牌。”夏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了赌桌,“别浪费我的时间。”

      最后一张牌发了出来。

      夏毓没有看牌面,而是直接伸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牌缓缓掀开了一角。

      是一张5。

      他的手停住了,指尖抵在牌面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庄家手里是19点。”夏毓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角落,“这张是5,我18点。从概率上讲,我输了。”

      屠夫眯起眼,刚要开口。

      夏毓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笃定:“但是,根据剩余牌堆的数学模型,你如果继续叫牌,爆牌的概率会达到51.3%。你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冒这个险。所以,这局是平局——谁也不敢动。”

      屠夫猛地翻开底牌——果然是一张6。如果刚才他贪心叫牌,现在输的就是他。

      夏毓靠回椅背,但他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我替他还债,也替我买个自由。这局是平局。”

      屠夫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光。这不是运气,是天赋。这种能把人性和概率算计到极致的孩子,如果毁在这里太可惜了。

      “放他走。”

      夏毓冲出赌场时,已经夜里九点。

      他身后的赌场,人们仍在热议方才的赌局。

      屠夫坐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火花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打了个响指,身边的黑衣安保凑近。

      “去打听一下这个夏仁杰。尤其是他这个儿子。”

      屠夫合拢十指,心中拿定主意。他要把这个少年签到文森特赌场。此人将会成为他职业生涯的跳板。

      *

      他赶到和施奈特约好的墨西哥卷饼店,店员却说,警官从未来过。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夏毓的心脏。

      他打给施耐特家的座机,接电话的却是8岁的安妮。

      “哥哥,爸爸还没回来,我害怕。”

      夏毓喉咙发紧,低声安抚,心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夏毓又到警局问了一些情况。对方给出的答复都是,施耐特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来过警局。

      夏毓走到警局门口,已迈不动步,一种绝望之感深深笼罩了他。

      施耐特失踪了。

      夏毓浑浑噩噩回到家中,发现夏母竟疯疯癫癫翻阅着满地纸张。

      夏毓上前,想要看清她在读什么。夏母转过头,见到是他,发疯一样地扑了上来。

      “我生养你到这么大,你居然想把我送进监狱?我今天就弄死你,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夏毓挣扎着推开了夏母,定睛一看,地上乱七八糟的纸张居然是施耐特警官准备的所有起诉材料和证据。

      夏母又扑了过来,死命揪住了夏毓的头发,另一只手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夏毓的手臂里,嘴里不停咒骂着,“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畜生,我要杀了你。”

      这时门开了,夏父从外面走了进来,口袋鼓鼓囊囊,面色喜气洋洋。

      他一进屋见夏母和夏毓扭打作一团,嚷道:“疯子,你这又是做什么?又嗑药了?”

      夏母扭头冲着他嚎叫:“夏仁杰,快来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他要把我们送进监狱!”

      夏父眼神陡变,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看到起诉书上自己的名字,额头瞬间青筋暴起。他撸起袖子,朝着夏毓走来。

      夏母在一旁冷笑,“别把他打死了。那些纸上还有不少存款记录,待会逼问这小子把钱都放哪了。”

      一拳又一拳砸在夏毓的脸上,胳膊上,肚子上。他疼得向后退缩,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臭小子,不要以为你今天帮我赢了钱,就能蹬鼻子上脸了。今天我就要教你明白,谁才是你爹!”

      夏母捡起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扔进了旁边的火炉。她脸上带着嘲讽的笑。火焰吞噬纸张,也吞噬了他十四年的忍耐、挣扎、期盼。

      父亲的拳头落在身上,钝痛蔓延,夏毓没有再躲,只是死死盯着火炉里的灰烬,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夜深人静。

      夏母用完药物,陷入了昏迷,夏父打完夏毓后又去了赌场。

      夏毓畏缩在角落里,身上不停地流着血,满脸都是伤。眼泪一滴滴滑落,浇在伤口上,痛楚更甚。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文件会落入他父母手中,但是现在思考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材料和证据都被毁掉,施耐特警官也下落不明,所有努力和忍耐都白费了,这些年来他所遭受的所有苦难,还会继续。

      夏毓双手环住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这间炼狱。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14岁的夏毓什么也没有带走,开始了他的流浪之旅。

      夏毓拖着伤腿穿过街区时,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和人群的骚动——那是欧内斯特大厦方向传来的动静。

      人们议论着那位欧内斯特小姐在法庭上闹翻了天,现在又失踪了,大小姐的姨妈派出了直升机全城搜寻。

      人群沸腾,惊呼、议论、猜测,仿佛整个城市都因一个女孩的离家出走而停摆。

      夏毓站在人潮边缘,浑身是血,像一道被世界遗忘的影子。他静静地看着那些狂热的面孔,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某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又回到祖父当年摆摊的地方。

      这里已经被广场和圣母雕像所取代,深夜里无比寂静。不远处的欧内斯特大厦仍旧金碧辉煌,彻夜灯火通明。

      夏毓爬上了公园的观景台,他流着一身的血,平静地与圣母玛利亚的眼睛对视。

      玛丽亚面容圣洁,环臂怀抱着还是婴儿的耶稣,看向世人的眼神仿佛总是带着悲悯。

      夏毓开始颤抖,他忽然变得愤怒。

      他望着那双永恒悲悯的眼睛,只感到刺骨的冷——没有救赎,没有看见,没有回应。

      他神经质一般地大笑起来。一个恶毒的念头遽然升起,笼罩住了一切,这一刻,世界无光,时间也仿佛静止。

      他将死在这里。

      用自己卑贱的蝼蚁的鲜血,染脏这座雕像。

      他站上了栏杆,迎着风,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轻盈,仿佛化作一只鸟,张开白色的翅膀,即将坠死在六尺之下。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夏毓转头,他看到一把武器对准了他。

      站在那里的女孩子的头一歪,露出了如瓷娃娃一般精致的面孔,仿佛黑暗中降临的精灵。

      她冲他笑了一笑。

      “下来,否则我刚从地狱逃出来,不介意再拉个垫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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