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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竹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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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墨无力地瘫倒在被鲜血浸染的浴缸里,失去意识前,姨妈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大富大贵之家的女孩子,不能下嫁。 ”
姨妈害了她一辈子,唯独这句话说对了。她和夏毓的悲剧婚姻,就是血淋淋的证明。
五年前慈善晚宴,她是众星捧月的欧内斯特家族千金,他是刚从贫民窟走出的华尔街天才交易员。她错把他认成晚宴侍者,他误以为她是新来的小实习生。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在一年内疯狂相爱了。杰克逊演唱会上的拥吻,第二天铺满了全球版面。所有人都在赌,赌他华尔街新贵的野心,要借她家世一步登天,赌她豪门大小姐三分钟热度,很快就会厌倦。
谁也没料到,短短三个月,他们在欧洲的一个小教堂里闪婚,没有见证,只有彼此一句生死不休的誓言。
一切都是如此疯狂,带来了毁灭性的结果。
鲜血自手腕缓缓流出,染红了整缸温水。竹墨望着那片刺目的红,心里只剩下彻骨的恨。
力竭之前,她缓缓闭上了眼…
*
再次睁眼时,竹墨的灵魂盘旋在教堂上空。
几只灰背鸽扑棱着翅膀停落在教堂门口。教堂内,竹墨的尸体躺在水晶棺中,被圣洁的百合花簇围。低沉的旋律奏响,凄咽声不绝于耳,人人都在为这位年轻貌美却早逝的豪门千金惋惜。
只有竹墨知道,底下这群人里,最得意的就是她的姨妈欧莉。
姨妈一身黑色香奈儿,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竹墨父亲死后,遗产大战爆发,她与姨妈和夏毓彻底翻脸。
竹墨母亲一脉的船王家族,世代被遗传性精神病诅咒,自杀、疯癫、早夭从未断绝。
唯独欧莉这个养女,躲过了早亡诅咒,笑到最后。
姨妈和夏毓是这场遗产战争最终的胜利者。
她死了,成为这场亿万美元的游戏里被淘汰的祭品。
时间缓缓流逝,竹墨转过身,如同多年前那个在上帝面前咒骂的小女孩,永远背对着神像。
就在这时,教堂大门被推开。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那个缓步走进来的人。
是夏毓。
他看不见她。
他仿佛一夜之间清减了许多。西装的廓形也无法支撑起他过分瘦削的身体。他低着头,整个人被笼罩高门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消沉寥落。
他穿过人群,停在水晶棺前,缓缓抬头,露出了那双黝暗无光的眼睛。
竹墨以为死亡已经带走了她所有的感官,但再度看到那双幽邃平静的眼睛,仍不由呼吸一滞。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毓, ”手指在掌心快速地划过,“钟灵毓秀。”
可是这双毫无光彩,能吸入世界上所有负能量的黑眼睛,却带着她一路向下,堕落沉沦。
恨意在灵魂里翻涌,就算不爱了,何至于将她逼上绝路?
夏毓缓缓摘下了无名指上的婚戒,放入水晶棺中,轻柔的动作仿佛藏着无尽的落寞。
欧莉姨妈见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夏毓猛地从西装内侧抽出手木仓,直接对准了她。下一秒——
“砰——”
木仓声刺破了教堂宁静肃穆的上空。
欧莉倒在百合花上,鲜血染红洁白的花瓣,眼中是至死不解的惊愕。
“我已经把你加入家族信托……你为什么还要……”
“砰! 砰!砰!”回应她的,是更加暴烈的木仓声。
接连的木仓响彻底撕碎了教堂的宁静。
“是你害死了她。”
夏毓抬起眼,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被烧尽的废墟。
他从西装袋内抽出一份文件摔在百合花上,是一份慈善基金会公证书。受益人是竹墨。
“她需要的不是信托,不是你们的姓氏,”他说,“她需要的是不被任何人签字放弃,不受控制的人生。”
教堂内一片哗然,名流逃窜,尖叫四起。
竹墨僵在半空,灵魂在颤抖。她俯视一片狼藉,同样感到不可置信。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他赢了财产,赢了地位,赢了一切,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自己?
夏毓仍然站在那里,无视教堂内慌乱奔走的所有人。这一次,他将木仓对准了自己。
竹墨惊恐地抬头仰望,教堂的壁画上,耶和华冷漠注视着所有匍匐在脚下的罪人。
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开始产生幻觉。
缠绕着罪人的毒蛇仿佛活了过来,蜿蜒绞动。
人们的面孔在痛苦中逐渐扭曲,壁画开始大片剥落。
她的时空在这一刻破碎,晨光抖动,筛落了她的匆匆岁月。
壁画彻底脱落之前,圣光普照的耶和华终于开口说话,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
*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
唱诗班的人吟诵着圣经中的经典句子。
——竹墨猛然睁开眼。
四周是熟悉的彩绘玻璃,是祷告声,是淡淡的香。指尖还停在风琴键上,庄严的宗教曲还在继续。
她僵住。
她十二岁那年,全家每周必来做礼拜的地方。这不是她死后的教堂。
教堂的电视挂在西南角,字幕滚动播报着那场震动全球的金融危机。
这是…2008年,南半球的列士敦。
她回到了母亲被关入精神病院的这一天?她重生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小而苍白,指节处有着长年练琴留下的薄茧。
她真的回来了,带着一具12岁的身体,和一段24岁的死亡记忆。
竹墨站起身,没有再看神像一眼,径直走出教堂。
回到家族庄园,她刚靠近书房,就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
是姨妈和父亲。
“孩子的监护权绝不能落入你这种人手中! ”欧莉大声斥责。
“你妹妹疯癫,你敢说自己干净?何必在这里装好人。 ”竹父继续冷笑, “遗产交接之后,竹墨必须留在我身边。 ”
欧莉对他的嘲讽不置可否,她冷冷说道, “那就法院见。儿童保护协会那边也有我的人。律师团已经就绪,你等着收到起诉文件吧。 ”
欧莉摔门而出。书房内传来花瓶摔碎的巨响。
哪有什么亲情,他们不过是争抢一块能合法转移财产的筹码。前世她被判给欧莉,从此被操控半生,直至浴缸惨死。
这一世,她谁也不选。
夜阑人静,竹墨站在镜前。她凝视着镜中的女孩,目光扫过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一条条丑陋可怖的伤疤,像是树木腐烂的经脉纹一样,爬满了全身,蟠结在皮肤上。
那是母亲精神病发作时,一次次虐待留下的印记。
竹墨面无表情,拿出药水,仔细涂在旧伤上,让那些疤痕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她必须对自己够狠,才能逃离控制。
*
法庭之上。
法槌敲下的脆响,在空旷的法庭里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回音。
“欧内斯特小姐……”法官翻阅文件,“你的母亲莲娜.欧内斯特来自希腊航运世家,有着家族精神病史,目前已强制入院,按照常理,监护权应顺延至其父或近亲。”
法官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割开了空气。
竹墨坐在被告席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那枚暗扣——那是欧内斯特家族庄园晚宴的请柬扣子,冰冷,坚硬,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傲慢。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交织的视线网,精准地落在旁听席第一排的那个女人身上。
姨妈今天穿了一身纯白的套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悯。那神情仿佛在说,孩子,为了家族的利益,你必须牺牲。
牺牲?竹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上一世,她就是在这种“为了你好”的谎言里,被扔进了地狱。
这一世,既然你们想争斗……
“反对。”清脆的童音打断了法官的陈述。
竹墨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全场目光聚焦在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
她当着所有记者的面,缓缓挽起了袖口。
“法官大人,”十二岁的女孩声音清冷,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片,“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亲人,那我宁愿从未出生。”
“竹墨小姐,法庭之上请保持肃静。”法警上前一步。
“我有证据提交。”竹墨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随身的衣服里,掏出一叠照片,重重拍在桌上,“这不是我今天的伤,这是过去五年,我在家里留下的伤。”
她缓缓卷起左手的长袖。原本白皙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烟头烫伤、指甲掐痕和鞭挞留下的陈旧疤痕。
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透着粉红的嫩肉。旁听席瞬间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
“我母亲发病时,会失控攻击我。”竹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像控诉,更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父亲知道,姨妈也知道。但他们为了维持欧内斯特家族的完美形象,为了不影响股价和母亲的病情评估,选择让我穿上长袖,戴上护腕,对外宣称我只是‘体弱’。”
她转过身,直视法官:“他们爱的不是我,是‘欧内斯特’这个姓氏背后的控制权。如果监护权交给他们,我只是从精神病院的女儿,变成家族信托的囚徒。”
“肃静! ”
竹父坐在旁听席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弄。姨妈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双眼,神色莫测。
儿童保护协会会长凯瑟琳女士坐在席下,素以慈善事业闻名的她面露不忍,提议将竹墨带离现场,接受保护。
竹墨被带走前,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这一幕恰好被拍了下来。 abn新上任的实习记者,满脸雀斑的班尼斯缓缓移开镜头,注视着照片中小女孩嘴角勾起的弧度,疑云升起。他看着小女孩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事实真的如此吗…”
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但只要足够煽动愤怒,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当天下午,欧内斯特家族丑闻登上当地各大报纸,所有人都在同情那个可怜的小富家女。
集团股价波动,家族形象一夜受损。
法庭最终没有剥夺父亲的抚养权,只是将竹墨暂时交由儿童保护组织看护。
不算天翻地覆,却足够致命。
她要的从不是立刻赢,而是挣脱控制的空隙。
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着这座名为“欧内斯特”的庄园。
竹墨没有去碰那些复杂的监控面板。在这个家里,高科技是用来监视她的枷锁。
她只是走到门边,挂上了那个黄铜打造的“勿扰”牌——这是姨妈定下的规矩,大小姐练琴时,所有人都要止步。
竹墨打开音响,播放起那首冗长的《月光奏鸣曲》。只要音乐在响,就没有人会怀疑她在逃跑。
接着,她推开落地窗。窗外,是列士敦标志性的“雨林式”花园。巨大的芭蕉叶在夜风中摇曳,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腐烂落叶和名贵兰花的香气。
这里是南半球,永远湿热,永远充满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罪恶感。
这是一片安保盲区。毕竟谁会想到,尊贵的欧内斯特小姐会像小偷一样爬树?
竹墨把武器和现金藏入裙子的暗兜里,像一只灵巧的黑猫,跃入了那片浓密的绿影中。
身后,是金碧辉煌的牢笼;前方,是散发着腥臭味的自由。
当晚,保护组织的人来到她的房间。
白色的帘摆飘动,月光奏鸣曲的音符荡漾,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12岁的竹墨,带着一副耳机、一把武器、一些现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囚禁她两辈子的牢笼。
*
深夜,庄园顶层。
新闻曝光后多日没有现身的竹父正在批阅文件。
秘书上前向他汇报: “先生,大小姐刚刚离开了庄园,需要我去把她带回来吗? ”
竹父握着笔的手腕转动,稳稳签下名字。他头也不抬,轻轻说道, “不用。既然她如此想离开这个家,不惜在法庭上诋毁我,就让她去外面吃吃苦,总比落入欧莉和凯瑟琳手中要强。 ”
“派人跟着,别让她死在外面。我要她活着站在欧莉面前,告诉她这局棋,还没完。”
“我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足够让她自己乖乖回家。 ”
竹父终于抬头,望向落地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 “终有一天,竹墨会明白,任何事情都要付相应的代价。 ”
“这就是她的姓氏,与生俱来的双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