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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羽毛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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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七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对角巷的鹅卵石路面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影子拉得老长。弗洛林冷饮店门口支着几把褪了色的遮阳伞,伞下的铁艺桌椅擦得很干净,坐上去也稳当。
阿斯特丽德把自己陷进那把对她来说稍微大了点的椅子里,面前摆着一个双球冰淇淋——草莓加蓝莓,两种颜色挤在一起,像是某个喝醉了的画家随手调出来的配色。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好吃。不是一般的好吃。吃了还想吃。
斯内普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个单球——蔓越莓加榛子仁。那颗冰淇淋球比她的朴素多了,暗红色的冰淇淋里混杂着颗粒状的果肉和碎坚果。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勺一勺,不紧不慢。
阿斯特丽德的目光飘了过去。
她略过了他的脸——他的脸没什么好看的,一如既往的阴天多云——径直飘向他那颗冰淇淋球里混杂的果肉。那些蔓越莓果肉红得发亮,嵌在奶油色的冰淇淋里,像一颗颗小宝石。榛子仁碎成小块,均匀地分布在每一勺里。
她其实挺想尝尝那个味道的。
但她刚把自己的冰淇淋吃完一半,再点一个太奢侈了。她现在虽然比从前宽裕一点,但离“富婆”还有从蜘蛛尾巷到霍格沃茨那么远的距离。
于是她又看了一眼。
然后又是一眼。
斯内普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那双黑眼睛从冰淇淋上方看过来,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轨迹。那目光轨迹的终点,是他面前的这颗冰淇淋球。
他的眉毛动了动,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讽刺意味十足。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你的目光已经出卖了你,杜兰特。
“需要我帮你叫一份一样的吗?”他语气平淡,拖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还是说,你打算用目光把我的冰淇淋融化,然后趁我不备偷偷舔一口?”
阿斯特丽德现在已经学会去伪存真了。
这句话的“讨人厌部分”是“偷偷舔一口”那个画面,太恶心了,她才不会干这种事。但这句话的“有效部分”是——他注意到了,并且他没有直接把冰淇淋挪开。
所以……
“所以……可以吗?”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拿着小勺子的手已经跃跃欲试地伸向他的冰淇淋球。
不。不可以。他才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斯内普看着她那只蠢蠢欲动的手,看着她那双亮得刺眼的烟紫色眼睛,脸上露出一种“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的微妙嫌弃。
他放下自己的勺子。
然后,他抽出魔杖——那根藏在腰侧的、她见过无数次的小木棍——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那颗冰淇淋球。
一道细细的蓝光闪过。冰淇淋球的一角被精准地切割下来,大约四分之一的大小,正好带着一颗完整的蔓越莓果肉和几粒榛子仁。那块冰淇淋从球体上分离出来,轻飘飘地浮到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进阿斯特丽德的杯子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阿斯特丽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哦——”她拖长了调子,语气做作得像在演舞台剧,“真是慷慨又心善的巫师先生。赞美您!”
斯内普用鼻子哼了一声,意思是:少来这套。
阿斯特丽德才不管他哼不哼。她用小勺子叉起那块冰淇淋,送进嘴里。
蔓越莓的酸甜和榛子仁的香脆在舌尖炸开,混合着冰淇淋的绵密冰凉。她抿了抿嘴,认真地品了几秒。
“嗯……”她点点头,做出权威评价,“真是美味。”然后她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推到他那边:“你要尝尝我的吗?”
斯内普看了一眼那杯被挖得坑坑洼洼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的、卖相已经不太体面的冰淇淋。
他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但他那只握着魔杖的手轻微动了动。
又是一道蓝光。她杯子里的一小块冰淇淋被切割下来,浮到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他的杯子里。
那块冰淇淋落在他的冰淇淋球旁边,两种颜色挨在一起,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被迫挤在同一间屋子里。
阿斯特丽德看着那块被“邀请”过去的冰淇淋,又看看他那张依旧露出嫌弃表情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幕比刚才他主动给她切冰淇淋的时候,还要……
算了。不想了。吃冰淇淋。
“对了,”她舀起一勺自己的,边吃边问,“麻瓜血脉可以孕育出巫师——这个我知道了。那反过来呢?纯血家庭会诞生出麻瓜吗?”
斯内普正在研究那块新来的草莓冰淇淋。他舀了一点,送进嘴里,品了品,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还行,可以接受”。
听到她的问题,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会。”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那种人叫哑炮。生在巫师家庭,但没有魔法能力。”
阿斯特丽德想了想这个画面:一家人都是巫师,围在一起挥魔杖,只有你一个人坐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
“哑炮?”她重复了一遍,“倒是很形象的比喻。”
她又挖了一大口冰淇淋,边嚼边说:“不过这样的人恐怕很痛苦吧?从小看着别人都会魔法,就自己不会。长大了也融入不了麻瓜世界,毕竟从小没在那儿生活过。两头不靠,夹在中间——”
她顿了顿,总结道:“挺想报复社会的吧?”
斯内普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大概是“你怎么总能猜到这种角度”的意外。
“确实有这种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比如霍格沃茨的管理员,费尔奇。一个哑炮。整天提着一把扫帚在走廊里巡逻,逮着违反校规的学生就兴奋得像猫见了耗子。他的报复方式就是——扣分,关禁闭。以及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瞪着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小巫师,仿佛在说‘凭什么你们可以而我不行’。”
他又舀了一勺冰淇淋:“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他比那些纯血疯子更可怜。至少纯血疯子还有魔法。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扫帚和一肚子酸水。”
阿斯特丽德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嚼着冰淇淋:“那他还挺不容易的。我是说,每天看着一群小孩在你面前挥舞魔杖,换我我也酸。”
斯内普极轻微地挑起一边眉毛,像是在表达“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承认”。
吃完冰淇淋,阿斯特丽德没有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而是掉头往回走。
斯内普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发现方向不对。
“那边是——”
“文具店。”阿斯特丽德头也不回,“既然决定要送你羽毛笔了,那不如就趁今天。省得我到时候还得在破釜酒吧求爷爷告奶奶,让好心的巫师带可怜的麻瓜来对角巷买文具。”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个早就计划好的行程。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前面那个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懒洋洋地跟上去,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你确定?那支笔可不会因为是你买的就便宜一点。它们对麻瓜和巫师一视同仁——都贵。”
阿斯特丽德回头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又不是来抢的。”
斯内普没再说话,只是跟着她走进那家店,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那一排排陈列的羽毛笔上慢慢滑过。
墨绿色的,笔杆光滑,羽毛整齐,看起来中规中矩,像那种会被批量生产的校用文具。黑色带墨蓝宝石的,华丽,张扬,笔尖上镶着一颗小小的宝石,折射出刺眼的光。还有那些各种颜色的、各种羽毛的、来自不同鸟类的……
他的目光其实不是在评估哪支笔更好看。
他在估摸阿斯特丽德今天出门带了多少钱。刚才在古灵阁,他注意到她兑换完分成后手里还剩一些英镑——不多,但也不算少。换成加隆的话,大概……
够买一支中档的。
够买那支——
阿斯特丽德的手指已经伸了出去,指着那支墨绿色的。
“那支怎么样?”
斯内普看了一眼。墨绿色,灰扑扑的羽毛,笔尖普普通通。
“像四年级的魔药课作业。”他说,“平庸,乏味,写完就忘。”
阿斯特丽德又指向另一根。黑色,带墨蓝宝石,笔杆上刻着细细的纹路:“这个呢?很衬你的气质了吧?或许还能给你的论文增加些美妙的灵感?”
斯内普又看了一眼。黑配蓝,宝石,闪亮,张扬。“这玩意写出来的论文,大概会在教授面前大喊‘快看我快看我’,然后被扔出窗外。太吵了。”
阿斯特丽德翻了个白眼。她的手指在那些羽毛笔上方慢慢移动,划过一排又一排,最后——
停在那支依旧在得意洋洋摇晃的深蓝色羽毛笔前。
那支笔还在晃,轻轻摆动着羽毛尖,一颤一颤,一摇一摇,像在哼着什么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小调。悠闲,自在,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阿斯特丽德看着它,忽然笑起来:“就它吧。”她转过头来看他,“好不好?你不觉得它跟你很有缘吗?”
斯内普看着那支笔。
它晃得更欢了,羽毛尖翘得老高,整个笔身都在轻轻颤动,像在说“选我选我选我”。
他又看看阿斯特丽德。她正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弯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从他鼻腔里发出来的声音——哼了一声。
“买吧。”他说,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但那懒洋洋里少了一点刺,“反正它晃成这样,不买走的话,我怕它一会儿哭得停不下来。”
阿斯特丽德的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漫到嘴角,漫到整张脸上,然后她转身去找店长。
斯内普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支还在晃的羽毛笔。
那支笔晃得太过欢快了,羽毛尖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整支笔抖得像得了什么怪病。
他不禁想,这玩意买回去,会不会天天在自己耳边嗡嗡嗡?
店长是个瘦高的男人,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羽毛笔从橱窗里取出来,放进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又用一根银色的丝带系好,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
看看斯内普,又看看阿斯特丽德。看看阿斯特丽德,又看看斯内普。
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暧昧的、心照不宣的东西。翻译成文字大概是:哦,小伙子,有福气啊,人家姑娘给你挑礼物呢。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假装没看见。
店长把盒子递给阿斯特丽德,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瓶墨水——深蓝色的,和那支羽毛笔的颜色一模一样。
“赠品。”他笑眯眯的,“配这支笔刚好。希望你们喜欢。”
阿斯特丽德接过墨水和盒子,礼貌地道了谢。那声谢谢说得诚恳而灿烂,仿佛刚才把兜里的钱全部翻出来的心痛感,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斯内普站在一旁,看着她把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袋子里。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什么都没说。
再次乘坐地铁回到科克沃斯,然后又换乘那辆哐当作响的公交车回到蜘蛛尾巷。
看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街景——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歪斜的晾衣绳,那些堆在门口的垃圾袋——阿斯特丽德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她更喜欢对角巷。
如果可以选,她愿意待在魔法世界,而不是这条臭烘烘的、永远散发着一股烂菜叶和煤灰味的破烂街道。
但没得选。所以她没有发表这番感言。
斯内普一路把她送到瑞娜姑妈家门口。那扇门油漆斑驳,门把手锈迹斑斑,整栋房子都透着一股“别进来”的气息。
“到了。”他说,语气平淡。
阿斯特丽德点点头,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路上小心。”
斯内普极快地点了点头,然后拎着手里的东西——新买的魔药材料,和那个装羽毛笔的丝绒盒子——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蜘蛛尾巷的夕阳没有那种靡丽柔软的金红色,反而是一种灰扑扑的黄,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似的。他的黑色身影在那种光线里几乎要融进去,变成一个移动的、模糊的剪影。
阿斯特丽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剪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她才转身进了屋,把那扇嘎吱作响的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