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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巫师打不过麻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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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不过说真的——”
阿斯特丽德一边将脆面包片和自制果酱摆上那张摇摇晃晃的小圆桌,一边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那种讨论数学题时才有的认真劲儿。
“——《圣殿十二神》里不是说,巫师的魔力大多来自于那些神陨落后残余的力量吗?那麻瓜种巫师——你刚才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泥巴什么的不重要——不就是这个传说最好的证明吗?如果魔力真的能凭空出现在麻瓜出身的巫师身上,那就说明这玩意儿本来就跟血统没什么必然联系,不是吗?”
她转身去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精心筹备的点心——切成三角形的黄瓜三明治;手指状的奶酪司康,表面刷了蛋液烤得金黄;还有一小碟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夹层里的果酱有点往外溢,但整体卖相相当体面。
“只要麻种巫师从现在起只跟巫师通婚,”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摆,“那么很多代之后,这个家族也能称为纯血了。这不就是个数学问题吗?一代混一半,三代就剩八分之一——再过几代,谁还记得祖上是不是泥巴什么来着?”
她终于坐在斯内普对面的圈椅上,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红茶。茶汤颜色刚好,是她用瑞娜姑妈那套缺了两个杯子的茶具中最完整的一个杯子盛的。
“或许,”她歪着头,语气像是在讨论某种有趣的学术假说,“血统论只是大家族们为了维护阶层利益而提出的概念?就像封建王朝的世家们瞧不起寒门一样?但是你看看法国那帮波旁家的,再看看咱们自己那窝汉诺威来的德国亲戚——”
她说起英国王室时那种随意的口吻,就像在谈论住在隔壁那条街的、有点神经质的邻居老太太,而不是什么需要敬畏的存在。
“为了维系血统的高贵纯正,他们这几代都成什么样了?乔治三世那个疯病就不说了,后来的那些个——”她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近亲通婚的结果,不是血友病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毛病。我敢说,蜘蛛尾巷随便拉一个小孩出来,基因都比他们健康。”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热气氤氲。
“而且我不得不说一个事实:如果纯血理论真的要大行其道,巫师人数只会越来越少,然后——断代。这就不是个能持续下去的模式。除非他们打算最后只剩两家,然后这两家再互相通婚,生出一堆——”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比喻,“生出一堆像打了太多补丁的旧袜子一样的东西。”
斯内普端起那杯红茶,看着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光,像在观察某种魔药的反应过程。
“很有意思的理论。”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大概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斯内普式地带,“你用了五分钟,就解构了巫师界传承了数百年的血统观念。建议你把这个发现写成论文,寄给《巫师周刊》——我保证他们会把你的来信印在读者专栏里,旁边配一幅你被烧死在火刑柱上的插图。”
阿斯特丽德眨眨眼:“巫师也烧人?”
“不。”斯内普抿了一口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甜了,她放了多少糖?“但他们会用其他方式让你后悔出生。”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向窗外那条灰扑扑的街道。蜘蛛尾巷永远灰扑扑的,像是被上帝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块旧抹布。
“你说的这些……”他顿了顿,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从逻辑上没问题。但巫师界不靠逻辑运转,它靠——传统,靠家族,靠那些几百年来积累下来的、没人敢质疑的东西。”
阿斯特丽德拿起一块黄瓜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那你呢?你信这个吗?”
斯内普没说话。
他当然不信。
他不信纯血——他自己就是个混血,母亲是巫师,父亲是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麻瓜。如果纯血理论是真理,那他算什么?一个错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但他也不完全不信。
或者说,他需要这条路上的一些东西。
他想起卢修斯·马尔福那些隐晦的暗示,那些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压低声音的谈话,还有“那位大人”的名字被提起时,周围人眼中那种混合着敬畏与向往的光。那是力量,是改变现状的可能,是让他永远摆脱蜘蛛尾巷、摆脱托比亚·斯内普那个醉醺醺的阴影的途径。
而这条途径,需要他接受一些规则,包括那些他心底知道站不住脚的规则。
就像一个人要搭上一艘船,不需要相信船长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只需要知道这艘船能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巫师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在那个世界里活下去,并且活得好。”
阿斯特丽德嚼着三明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表情就像在消化某个不太好吃但营养丰富的东西。
“所以你是说,”她咽下去,“有时候你得穿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因为那是你唯一能进门的入场券?”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或者说,对她理解速度的重新评估。
“差不多。”他说,“只不过这件衣服如果你穿得够久,别人就会以为它本来就是你的尺寸。甚至你自己也会这么觉得。”
阿斯特丽德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块海绵蛋糕,掰成两半,把果酱多的那一半递给他。
“那……”她斟酌着措辞,“魔法分好坏吗?我是说,你之前提过黑魔法什么的。”
斯内普接过蛋糕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他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的问题。莉莉从来不问这个——莉莉只会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说“西弗,那不是对的”。他的斯莱特林同学们也不问这个——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黑魔法就是力量,力量就是好的。
但她问的方式不一样。她像是在问一件工具的用途,而不是在审判什么道德问题。
“有。”他说,“魔法部有分类。黑魔法通常指那些……以伤害、控制或毁灭为目的的魔法。有些是不可饶恕的——用了就会被送进阿兹卡班。”
“阿兹卡班?”
“巫师监狱。由一种叫摄魂怪的生物看守。它们会吸走人的快乐,让人只剩下最痛苦的记忆。待久了,你会变成一具空壳。”
阿斯特丽德眨了眨眼,然后说:“听起来跟麻瓜的酷刑差不多。”
斯内普看着她,抿了口红茶,茶香正好。
“我是说,”她把另一块三明治拿起来,又放下,“麻瓜们对付敌人,手段也不遑多让。钉十字架、火刑、轮刑、四马分尸——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你列个清单。有些手段能让人痛苦好几天才死,有些能让人的惨叫传遍整个广场。而且这些还不是魔法,就是纯物理操作。”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起一本很寻常的食谱。
“但是,”她继续说,“谁又能真的说是酷刑本身有问题呢?当那些残忍的手段被用于刑讯逼供和打击敌人时,恐怕还会有人拍手称快呢。甚至有些手段被美化成了‘正义的裁决’或者‘必要的威慑’。所以——使用工具的人,才是问题的关键吧?”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比如,”阿斯特丽德想了想,找到一个类比,“用一把水果刀,一刀一刀切下人的组织——这算不算残忍?肯定算。但用一个杀伤力极大的武器,让人瞬间毙命——这算不算残忍?好像……也残忍,但好像又仁慈一点?”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的意思是——如果四分五裂这个咒语,”她说出那个从斯内普信里看到过的词,“可以一次次作用于人身上,直到他死亡,而阿瓦达索命咒直接让人毙命。那是不是可以说,那个闻风丧胆的索命咒,比起某个看起来无害的切割咒,在某些情况下反而更……仁慈?”
她说完后耸耸肩:“我这逻辑是不是有点歪?”
斯内普盯着她良久,久到阿斯特丽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依然是那种难以归类的、介于抽搐和嘲讽之间的微妙动作。但这一次,里面似乎夹杂着某种更深的波澜。
“你的逻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不是歪,是——危险。”
阿斯特丽德歪头:“危险?”
斯内普没有解释。
他想起那些他私下研究的咒语,那些他从图书馆禁书区借来的古籍,还有那些他偷偷练习的黑魔法。那些东西的威力让他着迷,那种掌控感让他欲罢不能。但同时,他也知道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邪恶”,意味着“堕落”,意味着那个让他和莉莉越走越远的鸿沟。
但她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没想过去开的门。
那些黑魔法真的邪恶吗?还是只是工具?如果使用它们是为了正当的目的——比如保护自己,比如反击那些欺负他的人——那它们还邪恶吗?
他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她不会像莉莉那样,用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看着他。她只会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语气,问出那些别人不敢问的问题。
“黑魔法之所以叫黑魔法,”他缓缓开口,“不只是因为它的效果。还因为它会……改变使用它的人。有些魔法,用过之后,你会感觉到那种力量,那种——掌控感。它会让你想要更多。就像……”
他顿住了,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就像喝酒?”阿斯特丽德接话,“第一口很难喝,但喝多了就离不开,最后变成一个趴在酒瓶上的醉鬼?”
斯内普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个比喻让他联想到了托比亚。
“不完全一样。”他说,“更像是……你手里有了一把刀。一开始你只用它切面包,后来有人欺负你,你用它自卫。再后来,你发现拿着刀的时候,别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们怕你。然后你就会想,为什么不一直拿着呢?为什么要放下?”
他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忘记怎么不用刀生活了。”
阿斯特丽德认真听完,然后点点头,“那,”她说,“你会忘记吗?”
斯内普没有回答。
下午茶的最后,阿斯特丽德托着腮,望着对面那张阴郁的脸。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那种明暗对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不太开心的油画。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斯内普抬起眼皮看她——意思是“你问吧,反正我也拦不住”。
“如果巫师界真的更加信奉纯血论,”她的语气很平和,“那么比起麻瓜种巫师,麻瓜本身才应该是更被看不起的存在吧?毕竟麻瓜种巫师好歹还有魔力,麻瓜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
“那么为什么巫师们不直接对麻瓜社会发动战争,或者奴役麻瓜?反而要自己掩藏存在痕迹,隐秘生活?”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是不是现在的巫师已经无法真的与麻瓜对抗,只能求同存异、和平共处?那在这样的大趋势下,巫师坚守的纯血理论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斯内普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阿斯特丽德。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是学术性的好奇。她不是在质问他,不是在挑战他,只是在问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听任何人问过的问题。
巫师为什么不奴役麻瓜?
为什么不直接占领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躲在那个大多数人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里?
答案其实一直摆在那里,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因为——打不过。
打不过那个可能性——那个一旦暴露,麻瓜们会用他们那些没有魔法的、但足够毁灭一切的方式,把巫师从这个星球上抹去的可能性。
核武器。她提过的,那个能让整个地球变成废墟的东西。
黑魔王再强大,能一个人对抗全世界吗?能在一颗被辐射污染、没有氧气的星球上活下去吗?
不能。
所以巫师只能藏起来,只能制定《保密法》。只能假装自己不需要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巫师界的至高无上,是建立在麻瓜的不知情之上的。一旦知情,那个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而纯血理论……
纯血理论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于让那些古老的家族相信,他们之所以要藏起来,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因为他们高贵。他们不是打不过麻瓜,是不屑于与麻瓜为伍。他们不是被迫隐居,是主动选择了与这些低等生物保持距离。
一个体面的谎言,一个让所有人好过的故事。
斯内普慢慢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
“你问的问题,”他说,声音比平时慢,“没有答案。或者说,有,但没人愿意承认。”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条正在暗下去的街道。几只乌鸦在电线上排成一排,像五线谱上几个不和谐的音符。
“巫师人数少,这是你说的。麻瓜人数多,这也是你说的。麻瓜有办法毁掉整个世界——这还是你说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但那讽刺不是冲她的,“所以巫师能怎么办?冲出去说‘我们在这儿,来打一架吧’?然后等着被那些没有魔法的、但数量是几百倍的东西淹没?”
他转回头,看着她。
“纯血理论……是一种自我安慰。让那些古老的家族觉得自己选择隐居,不是被迫,而是主动。让他们相信,自己之所以不与麻瓜通婚,不是因为怕被稀释,而是因为要保持高贵。”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至于那些大家族推动这个理论的真正目的——维护阶层利益,就像你说的——你觉得他们自己不知道吗?他们知道。但知道又怎么样?能说吗?说了之后,那些靠这个理论获得优越感的中小家族,还会继续追随他们吗?”
阿斯特丽德安静地听着,下巴搁在手背上。
“所以,”她说,“就是一个——互相欺骗的局?”
斯内普沉默了一瞬。
“差不多。”他说,“但你不能这么说。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阿斯特丽德眨眨眼:“不好玩?”
“巫师界,”斯内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晦涩,“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大。它和这里一样,有谎言,有欺骗,有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只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秘密。
“——它有魔法。这一点,让很多人愿意忽略其他的一切。”
阿斯特丽德想了想,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已经不太热了,但斯内普没有拒绝。
窗外,蜘蛛尾巷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乌鸦飞走了,电线空荡荡地横在那里,像一条什么也没写出来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