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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泥巴种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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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周后,阿斯特丽德终于收到了斯内普的回信。
依旧是只言片语。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一叠预先写好的“只言片语”模板,每次随机抽取一张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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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了。
东西寄回去了。这次改得多了点——你那瓶润肤霜原本的质地像掺了沙子的水泥,我改良了一下配方。不用谢。
另外,你上个月寄来的那个“□□”很好用。波特哭了整整一节课。
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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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信寄来的还有之前那批等待改良的货品。
阿斯特丽德一一检查过,发现这批货品不仅有了类似之前的那些加强型功效,还在质地和外观上有了明显改进——比如那瓶润肤霜,膏体细腻柔滑了不止一个档次,简直像丝绸一样。更神奇的是,它表面还会闪烁着一层流动般的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游动,看起来高档极了,神奇极了,贵极了。
阿斯特丽德当即就给新老顾客宣传了“新系列”产品,并且提高了一半的价格。
玛格丽塔夫人在原定的货品品类上又多买了一整套“新系列”产品。她对着那瓶会发光的润肤霜赞叹不已:“亲爱的,这简直不是护肤品,这是艺术品!你从哪里进的货?”
“一个……供应商。”阿斯特丽德含糊其辞,“他比较特殊。”
四月底,阿斯特丽德给斯内普寄去了不菲的分成收入,以及更多的自制货品。她在信里喜气洋洋地分享了那批新产品所获的好评——特别是玛格丽塔夫人那句“艺术品”,她特意用花体字抄了一遍——并要求将这批待改良的货品拿出一半,加工成上次那种“美妙非凡”的产品。
随着生意越来越好,两人现在的通信频率稳定在每月一个来回。从三月份斯内普受伤之后,阿斯特丽德每次都会随信附赠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小玩意”。当然,都需要“按照说明服用”。
这渐渐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或者说,小乐趣。
斯内普有时甚至会将添加了黑魔法的成品寄回给阿斯特丽德,并隐晦地说明预估效果。所谓“隐晦”,通常就是一句话:“这个洒在地上,能让半径三米内的任何人摔个跟头。”或者,“这个混进饮料里,喝的人会暂时觉得自己是一只鸡。”
阿斯特丽德开心极了。
她认为,即便自己的同桌远在奇幻城堡,他们还是找回了“共同的事业”——一起向校园暴力说不,在这条任重道远的路上并肩前行。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在斯内普眼里——以及在他的改良之下——正向着某种更危险的方向远行。就像一个人以为自己只是在给邻居的猫染毛,结果邻居把那只猫训练成了一只小老虎。
但阿斯特丽德的做人准则一向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她从前是因为打不过,所以才跟个小趴菜一样被欺负那么久。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钱,有知识,有途径搞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决定对付谁,那当然是永绝后患最为明智。难道还要留着他过年吗?
所以她从不认为自己制作的小玩意有什么不妥。她觉得妥极了,并且值得持续改进。
这样友好而愉快的交流持续到了六月。
在阿斯特丽德算好时间去信问斯内普“OWL考试如何”时——她知道那是什么,巫师界的重要考试,类似于麻瓜的O-levels——她又一次没有收到回信。
即便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他也不是吝啬一词的人吧?作为合作者,这点社交礼貌他还是能维持的。
那又是什么事情拖住他了呢?
阿斯特丽德这次只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去邮局雇佣了格丽,让它带着纸条和全新的麻瓜伤药与补品飞去霍格沃茨。
纸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你怎么了?”
等到下午,依旧没有回音。
阿斯特丽德不得不再次冒昧地给莉莉去信,向她询问斯内普的动态。
这次莉莉的回信来得很快——但火药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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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杜兰特小姐:
西弗勒斯并没有任何不妥。他只是用一个奇特的小瓶子瞬间消融了两名格兰芬多同学的部分身体,致使他们不得不在校医院躺上半个月。
另外,以后请不要再从我这里获取有关西弗勒斯的消息。我跟他不再是朋友了。
莉莉·伊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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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瞧瞧这语气。
阿斯特丽德蹙着眉,捏着那张羊皮纸逐字阅读。她把每个词都读了两遍,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隐藏信息。
最后得出一个重要结论:
斯内普又跟人打架了,并且形势严峻。
她知道斯内普从没真的用过那个小瓶子——至少信里没提过。但这次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对同学使用了呢?
对方的身份不难猜。八成又是“劫掠者”那帮人。但对方做了什么,导致斯内普终于动用了她的“生化武器”?而且,为什么莉莉跟他决裂了?这很奇怪。
六月底,霍格沃茨终于放暑假了。
阿斯特丽德几乎是在斯内普回到蜘蛛尾巷的第一时间就堵在了他家门口——不是她跟踪狂,而是这条街就这么大,一只猫放了屁都能传遍全巷,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回来了。
门开了。
然后她愣住了。
他看起来糟糕极了。头发像是许久没洗过了,油腻腻地贴在脸侧,可以直接拿来榨油——如果榨油厂收这个的话。那件她去年送的黑色丝绸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是被人揉成一团踩过几脚又展开来的。脸色极其阴郁,整张脸都垮着,那种消沉的气息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把他周围一米内的空气都染成灰色。
阿斯特丽德的第一反应是:没打过?
不可能。信里明明说那两名格兰芬多同学进医院了,斯内普还好好的站在这里,不可能是没打过。
第二反应是:因为跟莉莉决裂?
这倒是有可能。
她抿着唇上前一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脸色实在太差了,差到她怀疑斯内普是得了贫血——然后低声开口:
“发生了什么?”
斯内普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稍微抬起来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大概是从看地面换成了看她膝盖的高度——沉默地看着她。
然后他摇了摇头,“她不肯原谅我。”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阿斯特丽德有点不忿:“就因为你用了我那些小玩意打伤了她的同学?”
斯内普沉默了一瞬。那种沉默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止。”他的神色更沉郁了一些,“因为我说了无法挽回的话。”
“是什么?”阿斯特丽德微微歪头,一脸认真,“方便告诉我吗?”
斯内普看着她。
那是很奇怪的一眼,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该怎么跟一个麻瓜解释“泥巴种”呢?该怎么让一个生活在蜘蛛尾巷、被姑妈骂大的女孩理解,有些词在巫师世界里比任何脏话都致命?
他的嘴再一次抿成一条直线,像是要死死咬住即将出口的话。可那话最终还是挤了出来,一点一点,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我骂了她一个很不可原谅的词。”
阿斯特丽德安静等着,一直看着他。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大概三十秒。
“我叫她泥巴种。”他终于说。
那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的。话音刚落,他的肩膀就垮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黑色布袋。然后,像是那些话语不受控制一般,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我在她宿舍门口等了很久,她不肯见我。最后……她说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阿斯特丽德眨巴了几下眼睛。
“泥巴种?”她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意思?”
斯内普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痛苦、难堪,以及“我该怎么跟一个麻瓜解释这个”的无奈。
“对巫师而言……”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开口,“血统,巫师界很看重血统。纯血统——父母都是巫师的——被认为是最尊贵的。混血次之。而‘泥巴种’……”
他停住了。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在舔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是指麻瓜出身的巫师,父母都不会魔法的那种。”
阿斯特丽德等着下文。以她对斯内普的了解,这应该只是个开头。
斯内普咬了咬牙,那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意思是……他们的血是脏的。不配学魔法。不配……存在。”
他说完就别过脸去,盯着街上某处根本不存在的点,耳朵尖却泛起耻辱的红。
“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就像是有人骂你是……狗杂种。卑贱的,生来就该去死的那种。”
阿斯特丽德又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又眨了眨。
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是骂人的话——然后继续盯着他,像是等着他说下文。
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
意识到整件事就是因为这一个词之后,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
翻译成文字大概是:就这?
斯内普不得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辩解的语气:“那个词对巫师而言是很严重的侮辱。”
阿斯特丽德看着他,她还是没有什么实感。
她反思了一下,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被瑞娜姑妈骂得多了——“赔钱货”、“扫把星”、“白吃白喝的东西”——那些词她早就听麻木了,像听天气预报一样毫无波澜。又或许是因为在这条街上听到过太多不堪入目的词汇,有些甚至能把人骂得想重新投胎。所以,她实在无法对莉莉感同身受。
“嗯……”她酝酿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得像在踩地雷,“巫师可以……篡改或者消灭一个人的记忆吗?”
安慰调解什么的,她实在不擅长。从小到大没人安慰过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来得省心。
斯内普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震惊?警惕?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晦暗难以明晰的情绪?
“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就是……”阿斯特丽德比划着,“如果有那种魔法的话,你可以让莉莉忘掉这件事。或者干脆给她植入一点……呃……讨厌格兰芬多的思想?”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天才,“这样她就不会总站在格兰芬多那边帮着外人了。一举两得。”
斯内普盯着她,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足足十五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你疯了吗”的方式。
“那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强烈的词,“不可饶恕咒的一种。对心智的操控,比任何伤害都……恶劣。”他的声音冷下来,“那不是……那不是对待朋友的方式。”
“哦。”阿斯特丽德缩了缩脖子。
好吧。巫师界还挺有原则的。
阿斯特丽德就认识斯内普和莉莉这么两个巫师,也只将斯内普当做朋友。在她朴素的认知里,朋友就应该互相站队——莉莉既然跟斯内普关系不错,当然应该帮着斯内普对付其他人才对。而不是因为别人打不过斯内普、遭受了反制,就反过来对斯内普说教。
至于那个词……
她是真的感觉不到什么伤害力。
不就是侮辱出身吗?这个社会上因为出身和阶层导致的不公本来就比比皆是。蜘蛛尾巷的人从生下来就被打上烙印,谁在乎多一句少一句骂?如果莉莉不能接受,大可以打回去,或者像现在这样不原谅斯内普。她能理解并接受莉莉的选择和做法。
但同时她也觉得——
那不是事实吗?
就像她以前把童话故事里的女巫称作“巫婆”,或者“神婆”?更甚者,像麻瓜白人对黑人的种族歧视?
这不是很常见吗?难道还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因为出身就不过了?收拾收拾重新投胎?
她酝酿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斯内普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株在阴雨天里发霉的黑色植物。
阿斯特丽德挠了挠头,她实在不擅长这个。如果是要打架,她能列出一百种方案;如果要赚钱,她能画出一张商业蓝图。但安慰人?她连自己被安慰的经历都没有。
“要不……”她艰难地开口,“我陪你一起去再赔礼道歉试试?”
斯内普抬起头看她。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微澜中泛着惊讶,怀疑,还有……感激?但也有一层更深的、几乎是绝望的东西——那种知道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的绝望。
“没用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深渊里,“你不明白。”
他的目光从阿斯特丽德脸上移开,落向远处某个虚无的点。那个点大概叫“过去”,或者“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不一样。”那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从来都……不一样。”
阿斯特丽德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睑,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一样蔫在那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没有这个变故,莉莉和斯内普恐怕也走不到一起去。
她并不了解巫师世界当前的态势——不知道那些关于纯血统的争论,不知道那些正在酝酿的风暴,更不知道莉莉已经越来越融入格兰芬多那个圈子,而斯内普正一步步走向另一条路。她只是凭直觉感到,有些裂缝,早在“泥巴种”这个词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这个“泥巴种”,不过是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只不过那根稻草太重了,重得像一根铁柱。
“那你……”她又挠了挠头,“你吃饭了吗?”
斯内普转过头看她,那眼神像是在问“这有什么关系”。
阿斯特丽德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是说……你看起来很不好。要不要……去我那坐坐?我有新做的面包,约翰先生给的,比以前的脆。”
斯内普看了她很久,久到阿斯特丽德开始研究地上蚂蚁的爬行路线。
“……好。”
她抬起头。斯内普则已经越过她,朝她家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有点呆的模样,低沉的、沙哑的声音飘过来:“愣着干什么。”
阿斯特丽德连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