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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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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杰森第二次泡那个所谓“圣水”的日子.
陈默默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件事的发生.
可她,
阻止不了.
她只能亦步亦趋地, 跟在白袍人的身后.
看着, 注射了镇静剂的杰森被拖走.
一步步,
逼近那个不详的地方.
杰森再次被毫不犹豫的丢进了水里.
陈默默已经再无心力用一袋土豆来形容杰森了.
她什么都没想,
只是,
跟着跳了进去.
可只是那样短短的一瞬空隙,
杰森就已经开始挣扎.
他双眼赤红,
像被按进深水的野兽.
从水中暴起,
但又被白袍人用工具死死按回水中.
陈默默伸出双手, 努力靠近杰森的太阳穴, 试图用穴位按压的方式, 让他好受一点.
这一次,
她的指尖,
结结实实的,
按在了杰森的皮肤上.
血色从他的眼中慢慢退去,
像水彩在湿纸上自己散开、变浅.
虽然颜色还在,
但最灼目的那缕色彩,
已经被水拖走了.
杰森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她的.
他颤抖着抬起手,
握住了她的指尖.
“Momo, 好久不见.”
看到杰森的口型, 陈默默瞬间泪如雨下, 眼周的绿色池水, 似乎也被稀释了几分.
“……你好透明.”
甚至没有给陈默默一个回答的机会, 杰森就开始了痉挛.
不是普通的抽搐.
是脊椎反弓,
是眼球上翻,
是嘴巴张开,
是喷出了一股浓墨重彩的红.
血珠被水拉成极细的丝线,
仿佛雪地里被瞬间抽走了枝干的绽放红梅,
只有下花瓣在虚无中旋舞——
又断裂成更小的雾珠,
像风中柳枝上的茜纱,
曼妙地轻轻摇曳,
慢慢覆上了他翻白的眼.
一双手死死抠住陈默默的肩膀, 痛的陈默默一瞬间以为自己不是个灵魂体.
没有声音.
但她却真实的「听」到了——
像有人直接把针扎进她的太阳穴,
把那些破碎的字句灌进她的意识.
“……Momo?”
杰森瞳孔骤缩,手指松了一瞬.
随即暴起,掐得更狠,尖锐的否定像音爆弹般炸开.
“不! 你已经死了!”
“这是池子的诡计!”
然后,那尖啸突然断了.
“魔鬼……滚出她的身体……”
他的声音变的潮湿, 带着颤抖的哽咽.
“别用她的样子看着我……”
“我没死,杰森!”
陈默默慌忙攥紧杰森的手腕.
“感觉到了吗? 我在握着你的手腕.”
陈默默想通过身体感受唤回杰森的神志, 她甚至顾不得考虑杰森会不会疼, 用了自己的最大的力气.
可她不知道, 杰森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痛觉了.
“不, 你是幻觉!”
杰森打掉陈默默的手.
“不是的, 不是的!”
陈默默急慌慌的重新抓住杰森的手腕.
“记得吗, 我是你第一次夜巡救下的幸存者.”
她语气急促地看着他, 像是生怕自己, 会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这还是你后来告诉我的.”
她的语速很快,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清晰.
“那是你完成训练后, 第一次跟蝙蝠侠夜巡.”
陈默默陷入回忆.
“你们去码头收缴□□武器的时候, 肯定没想到,会顺便救出一个我.”
她回忆的微笑里透着点小狡猾.
“要不是你后来告诉我, 我都不知道我是卢瑟被送来参加联合实验的. 当然了, 我主要负责被研究.”
陈默默绽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你可不知道, 当时你解除麻醉, 把我从孵化仓里放出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来这世界上, 是有除了白色之外的颜色啊.”
陈默默语气夸张, 但她没有等杰森的回应,像是害怕被打断一样继续说下去.
“是你和蝙蝠侠给了我一个家.
虽然刚开始是以安全为由,让我住在外面那个装满了监控的房子里.”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但说实话,当我第一次遇到危险,看着你们像神兵天降一样从天而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被那几百万个摄像头盯着,其实也挺有安全感的.”
说到这,陈默默歪了歪脑袋,脸上带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双手向两侧轻轻摊开,做了一个标准的“我也没办法”的姿势.
随后,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从调侃转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她向前倾身,紧紧握住了杰森的双手,仿佛希望通过力度,来让杰森感受到自己的这份真诚.
“但是, 也谢谢你们愿意把我当人,
愿意给我一个当人,
而不是实验体的机会.”
“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
陈默默声音开始变低.
“终于被认可能住进韦恩庄园的一天, 我控制不住激动的哭了出来, 结果还被你嘲笑是个哭包.”
杰森自嘲的笑了笑, 耸耸肩,说到.
“那不是认可.”
他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那是就近监视.
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对他人造成伤害,
也是因为——觊觎你的能力.”
陈默默拔高了音量.
“我不想听这个!”
“我只知道我在韦恩庄园里过得很好!”
陈默默认真地盯着他, 声音有点抖.
“大家都把我当家人.”
陈默默垂下眼睛.
“我也很为我影中信标(Beacon)的身份, 为我能帮上大家的忙而自豪.”
陈默默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但坚定的笑容.
“无论最开始的理由是什么, 我有了一个家, 家里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这就够了.”
“你简直就是迪克的亲妹妹.”
杰森叹气道.
“我本来就是迪克的妹妹! 还是你的姐姐!”
不出意外的,陈默默再次炸毛.
“叫姐姐!”
她总是能精准地无视当下的气氛,把重点莫名其妙地歪到这种奇怪的地方去.
“不, 你休想,信标.”
杰森秒拒, 拒绝得干脆利落,好像触发了什么底层防御代码一样迅速.
“啊——!”
“尖叫女妖”陈默默再次发力.
“算了,反正我们争论这个问题,我就没赢过.”
陈默默叹气.
“这全得感谢你那令人感动的执着.”
杰森揶揄道.
“哼, 不说这个了, 我们说点高兴的事.”
陈默默撇嘴.
“什么高兴的事? 你第一次进家门, 就请求给包括阿福的所有人倒茶吗?”
杰森戏谑道.
“我没有!”
陈默默飞速回答.
“是的,你没有.”
一抹像是憋不住的坏笑开始在杰森脸上浮现.
“你没有举起茶壶, 对着布鲁斯彬彬有礼地说: ‘请允许我为您倒茶. ‘
也没有像个空姐一样, 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一边说着’谢谢您救我’, 一边郑重的向我鞠躬致谢.
更没有在布鲁斯无语看着你倒茶的第3秒, 整个人突然僵住,
然后露出白痴一样的笑容,
手上拿着茶壶,
嘴里说着“我去做事啦”,
然后立刻连人带壶, 撞在了厨房门上.
我们当时都以为, 你是去抢阿福工作了.”
坏笑终于被憋不住了, 大大的绽放在杰森脸上.
“啊! 不要说了!”
陈默默单手捂脸, 觉得自己的脚趾都要挖掘出三室一厅了.
“好, 我不说了.”
杰森举起右手做发誓状.
“我发誓不再提, 你每次吃饭都要等到别人进餐完毕后再吃.
哪怕被要求同吃, 也要坐在最小的凳子上. ”
“也绝不再提, 你总是抢着给家里人绑鞋带, 逼得全家人谁都不敢再穿有鞋带的鞋子. ”
“你知道吗? 迪克为了把那些鞋都换掉,哪怕为此破产,吃了足足三个月的麦片.”
“我还记得他一时不察, 穿着最后一双有鞋带的鞋子回家,结果被你追着系鞋带, 满屋逃窜的狼狈样子.”
说到这,他脸上的假正经彻底装不下去了,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对了, 你能抓到迪克, 可要好好谢谢我的帮助. 没有我特意绊了他一脚,迪克早就溜掉了.”
杰森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一副’不用谢’的欠揍模样.
“不会! 卡珊会帮我!”
陈默默认真地纠正道,甚至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哈, 长嘴同盟.”
杰森嘲讽道.
“也就是卡珊跟你坐一块,不然按照你这话量,这餐桌得配个消音器.
你一个人不仅顶了你们俩,还顺带把我和迪克的份都给抢了.”
“不像你, 垃圾食品爱好者!”
陈默默反击道.
“对, 是我. 我爱辣热狗.”
杰森洋洋得意的仰起头, 一副以此为荣的样子.
“emmm, 辣热狗确实好吃.”
陈默默犹豫片刻, 还是诚实的承认了辣热狗的美味.
“不说这个, 你现在相信我是momo, 不是幻影了吗? 哪个幻影能说出这么多的细节啊!”
陈默默重新抓紧杰森的手腕, 身体微微前倾, 双眼亮闪闪的看着他.
“是啊, 哪个幻影能知道这么多细节啊.”
杰森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可你是在我脑子里的幻影, 你又有什么不知道呢.”
那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就这样一点一点,慢慢从杰森脸上退去.
陈默默这才意识到, 两人不知道在池子里用灵魂隔水沟通了多久.
不去想这是池水的特殊能力, 还是自己的新超能力, 陈默默发动了自己信标的能力.
往常看不到的信道, 这次清晰可见. 像是一道被粒子加速器轰击出的光路, 高速、笔直, 一头连接着陈默默, 一头是杰森.
“怎么样, 现在没法做假了吧. 这可是信标独有的通讯能力!
只要你没昏迷, 无论在地球哪个角落, 我都能通过信道链接你, 与你沟通. 这特别的通信感觉, 仅此一家, 别无分号!”
恍惚间, 杰森好像看到一个叫陈默默的三头身小人, 在信道里叉腰骄傲宣布.
杰森的一滴眼泪瞬间融进池水了,消失不见.
“是啊, 如果你是说, 这好像有人用扩音喇叭怼脑门播放的通信感, 那确实地球上仅此一家.
信标, 你的能力控制的还是那么烂.”
杰森的语气有点复杂.
“嘿! 我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至少我没有动不动就漏能力,连接全家人,强迫大家一起听心声广播!”
陈默默不服的反驳道.
“是的, 比起那个时候你确实是好多了.”
杰森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抹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型, 就化作一声带着鼻音的叹息.
“那时候只要你在练习能力, 我的脑子就像个漏风的高压锅. 什么数学作业, 阿福的菜谱, 迪克的梦话, 布鲁斯的战术分析……全都在里面乱炖. 现在, 只有你一个人在我脑子里大喊大叫,相比之下,这都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安宁’了.”
“那可真是一段让人难忘的日子.”
杰森向后仰去, 让池水漫过下巴, 视线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霉的斑点, 仿佛那里正在放映当年的黑白电影.
“迪克从来没有那么久没在家出现过. 不过阿福很喜欢, 他说, 那是家里最热闹最温馨的一段时间.”
他轻笑了一声,胸腔在水中震动出一圈圈涟漪,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又混杂着怀念.
“也是从那之后, 你才被布鲁斯正式领养, 虽然你给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 陈默默. 说真的, 我们都以为你会姓韦恩.”
杰森微微侧过头看着陈默默, 那双绿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虚空中那个三头身小人身上, 眼神里多了一份难以察觉的落寞.
“其实,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这个名字, 就是一种感觉.”
陈默默在空中比划.
“就像是我感觉我不应该姓韦恩一样.”
陈默默似乎默认自己的手语解释很成功, 杰森很清晰的理解了她的意思.
“嘛,其实也不算意外你会选个中国名字, 毕竟早有预兆.”
杰森挑了挑眉, 语气变得戏谑起来.
“作为一个哥谭的实验体, 你的英语实在太烂了.”
他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甚至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仿佛回想起了那些被蹩脚英语支配的恐惧.
“反倒是你的中文好像安装在灵魂里, 可以直接调用. 甚至你受到惊吓, 下意识骂的脏话都是中文.”
说到这里, 杰森眼底浮现出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身体前倾看着陈默默的脸, 像是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不! 别提了!”
陈默默语气崩溃.
“你让我想起我第一次参加任务. 明明是查找资料的操作, 却不知怎么变成公放音乐的糗事了! 我当时真的慌到骂脏话了!”
陈默默羞愤欲死, 手胡乱挥舞, 试图把那段记忆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一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是的, 我就是想说这件事.”
杰森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但不得不说, 茉莉花很好听, 你的音乐品味很不错.”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久违的,
少年的,
笑声.
在这死寂的拉扎路池里得格格不入,
但又弥足珍贵.
“你知道吗, 迪克陪你玩任天堂之后, 从通风管爬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
杰森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脸上挂着那种, 要把这件事刻在迪克耻辱柱上的坏笑.
“他说, 他从来没有见过, 游戏玩的这么烂的人, 好像没有一丁点战斗天赋. 甚至游戏里的战斗天赋, 也不知道被谁没收了.”
杰森摇头叹气.
“不过事实证明, 他说的很对.
但他很不幸的, 对你的语言天赋, 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在他看来, 能学会如此复杂精密语言的你,学英文肯定是轻而易举.”
杰森耸了耸肩.
“对此,我只能说, 感谢你的能力.”
陈默默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哀嚎, 随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张牙舞爪地呲牙咧嘴道.
“是的,感谢我的能力, 让我可以意识交流!
外语什么, 都去死吧!”
陈默默呲牙大喊.
“为什么不能全世界都说中文,呜呜呜.”
陈默默开始假哭.
“好了, 别想这些不现实的了.”
杰森看着那个在空中张牙舞爪, 对着语言系统无能狂怒的小家伙, 实在没忍住按住了眼前人的头.
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 陈默默瞬间停止了她的撒泼行为, 两只手还尴尬的举在半空中.
“至少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 我愿意给他们阿福小甜饼相同的地位.”
杰森故意摆出一副公允的姿态, 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那甜点呢?”
陈默默仰起脸, 希冀的看着杰森.
杰森沉默.
“我就知道, 你嫌我做的甜点不好吃!”
陈默默继续假装崩溃.
“可是momo, 你做的甜点真的不能叫’甜’点.”
杰森无奈的说出实话.
“但是甜点的最高评价就是不甜!”
陈默默开始比划, 试图让杰森理解.
“那是甜点!
不甜的甜点怎么叫’甜’点!
我真是搞不懂你的逻辑.”
杰森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番反驳简直就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Momo, 我有没有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杰森的声音很轻,
但又很重.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坦然和庆幸.
“你没有.”
陈默默傻愣愣的回道.
接着反应过来似的, 像个受了天大委屈, 终于找到家长的小孩, 她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杰森的怀里,放声大哭.
“杰森! 哥! 你终于回来了! 你吓死我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默默整张脸死死埋在杰森胸口, 把眼泪和鼻涕一股脑全蹭在他身上, 双手像溺水者抓着浮木一样, 死死抓住他背后的衣服.
杰森被这一撞弄得身形微晃, 但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给了她一个绝对稳固的支点.
杰森拍拍怀里痛哭的女孩的背, 轻轻叹了口气.
小小一个在怀里.
这次,
杰森的体型, 终于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哥哥了.
他的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保证, 以后不会再乱跑了……也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突兀的鼓掌声从池边传来.
“真是感人的兄妹情啊.”
一道居高临下的冷漠女声冻结了原本温馨的空气.
“虽然我不想打断这种温馨的家庭时刻, 但训练时间到了.”
那张熟悉的中东美人脸这次没有看杰森.
解剖刀一样的目光, 寸寸刮过陈默默半透明的身形, 带着某种发现意外变量时的,
冰冷的愉悦.
“陈默默.”
她念出这个名字.
“影中信标……卢瑟的残次品, 蝙蝠家族的, 后勤.”
顿了顿, 视线扫过陈默默挡在杰森身前的那只手.
那只正在微微发抖,
连指节都绷不直的手.
“擅长在别人的意识里开广播.”
女人轻笑一声, 像冬日里跟朋友打闹时被塞进后颈的细雪.
“……却连一把餐刀都握不稳.”
陈默默浑身僵硬, 下意识地把杰森往身后又推了推, 黑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别紧张.”
女人的视线终于抬起, 对上陈默默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温度, 只有纯粹的算计.
“我对残次品没有兴趣. 我感兴趣的是——”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声音骤然压低, 如同毒蛇吐信.
“——你是怎么成为他的开关的.”
陈默默张了张嘴, 喉咙里滚出半句“我不是——”
她没注意到, 自己背对着池边的身体后方, 空气正无声地扭曲.
从阴影里探出了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 握着一枚造型诡异的注射器,正在缓缓靠近她的后颈.
注射器里的荧光色液体与池水交相辉映, 在即将扎上陈默默脖颈的时候, 无声的炸开了一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