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新来的赵主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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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走后，陈远消沉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管一件事。同事们在背后议论“陈远变了”，他听见了，但不解释。
他只是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
王建是他在这家公司唯一的朋友。现在朋友没了，公司还是那个公司，格子间还是那些格子间，每天重复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听同样的话。他不知道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但他没有辞职。因为辞职了去哪儿？25岁的人，拖家带口，哪来的勇气从头再来？
他只能继续熬。
熬着熬着，日子就过去了。
入职第三年年初，部门来了一个新主管。
姓赵，四十多岁，据说以前在大公司干过，是刘老板亲自挖来的。
消息传出来那天，办公室里议论纷纷。
小刘说：“听说这人挺厉害的，在大公司当过总监。”
小王说：“那怎么来咱们这儿了？降维打击啊？”
小刘说：“谁知道呢，可能是钱多吧。”
老张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总监？大公司？你们信吗？真在大公司干得好好的，谁会跳槽来咱们这儿？”
没人接话。
陈远听着，没说话。他对这些已经没兴趣了。谁来当主管都一样，反正他都是那个干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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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管入职那天，天气很好。
早上八点半，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公司楼下。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在楼下站了几秒，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十层的大楼，然后迈步走进去。
电梯里，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十二楼，电梯门打开。
他走出来，正好撞见老张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老张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您是……赵主管？”
赵主管伸出手，笑容满面：“你好，我是赵明，新来的。”
老张握住他的手，有点局促：“哦哦，您好您好，我是老张，负责薪酬的。”
“老张，久仰久仰。”赵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多多关照。”
老张被拍得有点懵，连声说“哪里哪里”。
赵主管走进办公区，目光扫过一排排格子间。那些正在低头干活的人，有的抬头看他一眼，有的继续低头。他的目光在每个工位上停留不到一秒，像是在做快速扫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工位上。
那个工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低着头，正在对着电脑敲键盘。他的桌上摆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一个掉了漆的水杯，还有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赵主管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刘老板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老刘，我来了。”
刘老板站起来，笑着迎上去：“老赵，可把你盼来了！”
两人握手，寒暄了几句。刘老板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老赵，你这一来，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刘老板说，“你是大公司出来的，经验丰富，以后部门就靠你了。”
赵主管笑了笑：“刘总客气了。我来是干活的，不是来当大爷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刘老板摆摆手：“别叫刘总，叫老刘就行。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主管站起来：“老刘，我先出去熟悉一下部门，回头再聊。”
他走出办公室，在部门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小刘的工位旁边，停下脚步。
小刘正在刷抖音，手机音量开得外放，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他抬头看见赵主管，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赵主管好。”
赵主管笑了笑，没看他的手机，只是点点头：“辛苦了。”
然后他走了。
小刘愣在那里，不知道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赵主管又走到小王的工位旁边。小王戴着耳机看剧，屏幕上字幕飞快地滚，他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站在旁边。
赵主管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小王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耳机都掉了。
“赵、赵主管！”
赵主管还是笑了笑：“辛苦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走到陈远的工位旁边。
陈远正在改报表，没注意到他。赵主管站在旁边看了十几秒，陈远才反应过来，抬起头。
“赵主管？”他站起来。
赵主管伸出手，笑容满面：“你就是小陈吧？我听说了，你是部门的老人了，业务最熟。以后多多支持。”
陈远握住他的手，有点意外。他没想到新主管会第一个来跟他说话。
“应该的。”他说。
赵主管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我刚来，什么都不熟，以后全靠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他走了。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暖。
他觉得这个新主管不错，比之前那个好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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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赵主管开始频繁地找他。
“小陈，这个报表帮我做一下。”
“小陈，这个方案你帮我起草一下。”
“小陈，下午的会我有点事，你替我去开一下。”
陈远一一照做。他觉得这是新主管信任自己，是好事。
每次他把做好的东西交给赵主管，赵主管都会说：“辛苦了，回头请你吃饭。”
但饭从来没请过。陈远也没在意。
慢慢地，赵主管来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是一周三天。后来是两天。再后来，一周能见到他一次就不错了。
每次打电话，赵主管都说：“家里有点事，你帮我盯着点。”
陈远就帮他盯着。
他替赵主管开会，替赵主管写报告，替赵主管应付上面的检查。有时候忙到半夜，回家的时候妻子已经睡了。
有一次，他替赵主管开了一个会，会上讨论的是一个新项目。他认真听了，认真记了，回来还写了一篇详细的会议纪要发给赵主管。
赵主管回复：“收到，辛苦了。”
他以为赵主管会看。
后来那个项目启动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问赵主管，赵主管说：“哦，那个项目啊，我让小李跟进了。”
他愣住了。
那个项目，是他替赵主管开的会，是他写的纪要，是他提出的建议。结果呢？他连跟进的资格都没有。
他去找赵主管。
“赵主管，那个项目我想跟进一下，毕竟前期我参与了。”
赵主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陈，你手上活不少，这个就让小李练练手吧。你经验丰富，不用什么都亲自干。”
他说不出话了。
他经验丰富，所以不用干？那谁干？
他想起那些他替赵主管熬的夜，写的方案，开的会。那些活，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干的。现在项目落地了，他反而被排除在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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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老张私下跟他说：“小陈，你别太实诚了。赵主管这是在拿你当枪使。”
陈远说：“不会吧，他说了会给我争取优秀员工的。”
老张叹了口气：“优秀员工？你知道去年优秀员工怎么评的吗？”
陈远摇头。
老张压低声音：“去年评优，赵主管报的是他自己。他说是‘带领团队取得重大突破’。你替他干的那些活，都成了他的成绩。”
陈远愣住了。
“不可能吧，他说了会给我争取的。”
老张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同情，也是无奈。
“小陈，你太年轻了。”老张说，“在这个地方，谁信谁傻。”
陈远没说话。
他想起赵主管每次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了”，想起他说“回头请你吃饭”，想起他说“以后有好事第一个想着你”。
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等那个“优秀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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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三年年底，公司开始评优秀员工。
那天，赵主管把陈远叫到办公室。
“小陈，坐。”
陈远坐下。
赵主管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陈，这一年辛苦你了。你干的那些活，我都看在眼里。”
陈远说：“应该的。”
赵主管摆摆手：“别这么说。你帮我顶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要不是你，我这边早就乱套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陈远点点头。
赵主管压低声音：“优秀员工的名额，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
陈远愣住了。
“真的？”
“真的。”赵主管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一年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放心，这个优秀员工，跑不了。”
陈远走出办公室，心里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他给妻子打电话：“老婆，今年优秀员工有我。”
妻子说：“真的？那可太好了。”
他说：“是赵主管帮我争取的。他人真不错。”
妻子说：“那你好好谢谢人家。”
他说：“嗯。”
那一个月，他干得更起劲了。
赵主管还是一周来不了几天。陈远还是替他顶着所有事。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要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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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员工评选结果，是在十二月底公布的。
那天陈远特意早到了公司。
他在公告栏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张红榜。
他一个个看过去。
没有他的名字。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经过，小声议论：“听说今年优秀员工给了刘姐。”
“刘姐？她不是休产假了吗？”
“是啊，但人家会来事啊。听说昨天专门跑到领导办公室哭了一场，说不拿优秀员工她就活不下去了。”
“那原来的名额是谁的？”
“听说是陈远的。”
“啧啧……”
陈远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议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赵主管说的“你放心，跑不了”。
他想起自己这一年替赵主管熬的每一个夜。
他想起女儿问他“爸爸你怎么又不回来吃饭”时，他说“爸爸在忙，忙完这阵就好了”。
这一阵，忙了整整一年。
他走进赵主管的办公室。
赵主管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好，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聊。”
挂了电话，他看着陈远：“小陈，有事？”
陈远说：“赵主管，今年的优秀员工，我想问一下……”
赵主管叹了口气，打断他：“小陈啊，这事我也很遗憾。本来名额是你的，但刘姐那边情况特殊，领导临时调整了。我也没办法。”
陈远说：“您不是说，跑不了吗？”
赵主管的脸色变了一下。
“小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的是我给你报了，但最后批不批是领导的事。你不能怪我啊。”
陈远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主管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小陈，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别太往心里去。”
又是这句话。
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听了多少遍了？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坐下，看着那盆快死了的绿萝，看着那个掉了漆的水杯，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他想起了王建的话。
“你太能忍了。”
他想起了老张的话。
“在这个地方，谁信谁傻。”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
他信了赵主管，信了张磊，信了李刚，信了每一个拍着他肩膀说“辛苦了”的人。
结果呢？
他什么都没有。
他把头埋在手臂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
六点整，他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小刘在后面喊他：“远哥，今天不加会儿班？”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地铁站，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人很多，挤得密不透风。他靠在门上，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袋发青，发际线后退，衬衫领子微微发黄。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眼里有光的自己。
那个自己，还会相信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信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新来的赵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