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刘姐的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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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员工名单公布后的第二天，刘姐回来了。
陈远到公司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里还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但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交头接耳。
他走向自己的工位。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听说了吗？刘姐今天回来。”
“真的？她休产假不是到月底吗？”
“提前回来了。听说是专门为了评优的事。”
“评优？她不是拿了优秀员工吗？还回来干嘛？”
“谁知道呢。”
陈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亮着昨天的邮件。他盯着那封绩效通知看了几秒，然后关掉。
算了，不想了。
他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考勤数据、工资核算、离职手续、入职档案……一堆事等着他。
九点整，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发，化着精致的妆，指甲涂得鲜红。她手里拎着一个LV包，脚踩十厘米高跟鞋，走起路来嗒嗒响。
是刘姐。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脸上带着那种自信的、理所当然的笑。
“大家好，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嗲嗲的。
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人在鼓掌。
刘姐笑着点头，然后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在最前面，靠窗，是部门里最好的位置。在她休产假的这大半年，那个位置一直空着，落满了灰。但现在，那个位置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束鲜花，一瓶香水，还有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她和孩子的合照。
刘姐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满意地打量着周围。
“还是这里舒服。”她说。
旁边的小刘立刻凑上去：“刘姐，您回来太好了！我们都想您了！”
刘姐笑了笑：“是吗？我也想你们。”
小刘又说：“刘姐，您这半年在家肯定很辛苦吧？带孩子多累啊。”
刘姐叹了口气，那种夸张的、表演性的叹气：“可不是嘛，天天熬夜，人都老了。你看我这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小刘凑近看了看：“哪有哪有，刘姐您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陈远低着头，继续干活。但他能感觉到，刘姐的目光从那边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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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赵主管来了。
他一进门，就直接走向刘姐的工位。
“刘姐，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热情一百倍。
刘姐站起来，笑着伸出手：“赵主管，好久不见。”
赵主管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欢迎欢迎！你这一回来，我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陈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刘姐大半年没来，赵主管不是也干得好好的吗？现在说踏实，鬼才信。
赵主管和刘姐寒暄了几句，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
十点半，部门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赵主管发的：
“今天中午部门聚餐，欢迎刘姐回归。地点：楼下湘菜馆，十二点准时。”
陈远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部门聚餐？欢迎刘姐？
他来公司三年，部门聚餐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因为有人升职或者有大项目。现在，一个休产假回来的人，值得专门聚餐欢迎？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
十二点，同事们陆续站起来，往楼下走。
小刘路过他的工位，问：“远哥，不走吗？”
“不去了。”陈远头也不抬，“手头有事。”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入职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希望有人欢迎他，也有人带他去吃顿饭。结果呢？没有人理他，他自己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坐在台阶上吃完的。
现在，刘姐回来，全部门出动欢迎。
他想，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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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同事们陆续回来了。
小刘喝得脸红红的，走路都有点晃。小王也是，一回来就趴在桌上睡觉。
刘姐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她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
她走到陈远工位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远，今天怎么不去吃饭？”她问。
陈远抬头看她：“有事。”
刘姐笑了笑，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似的笑：“下次一起。大家都是同事，别那么见外。”
陈远没说话。
刘姐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下午三点，赵主管把陈远叫进办公室。
“小陈，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陈远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赵主管。
赵主管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刘姐回来了，你知道吧？”
“知道。”
“她刚回来，很多东西不熟。你经验丰富，多帮帮她。”
陈远愣了一下。
帮她？帮她什么？她不是什么都不用干吗？
“赵主管，她负责什么？”
赵主管说：“还是她原来的岗位，员工关系。不过最近公司要搞一个新项目，员工关怀体系建设，需要有人牵头。我觉得刘姐挺合适的。”
陈远愣住了。
员工关怀体系建设？
那是他去年年底提的方案。他花了一个月时间，走访了十几个部门，访谈了上百个员工，写了一份三十多页的报告。报告中详细分析了公司员工流失的原因，提出了从入职到离职的全流程关怀体系。
那份报告，他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现在，变成了“新项目”，变成了刘姐牵头。
“赵主管，”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那个项目，我之前写过方案。”
赵主管点点头：“我知道。你那个方案写得不错，我看了。所以我才觉得刘姐可以接着做，她可以借鉴你的思路。”
借鉴？
“赵主管，我想负责这个项目。前期调研都是我做的，方案也是我写的。”
赵主管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不耐烦，也许两者都有。
“小陈，你手上活不少。薪酬、绩效、社保，一堆事等着你。这个就让刘姐做吧。她刚回来，需要机会。你经验丰富，不用什么都抢着干。”
又是这句话。
你经验丰富，不用什么都抢着干。
陈远握紧拳头，又松开。
“赵主管，这个项目如果让刘姐做，需要人协助吗？”
赵主管想了想：“可能需要。怎么，你有兴趣？”
“我可以协助。”
赵主管笑了：“行，到时候我让她找你。”
陈远点点头，转身出去。
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姐负责，他协助。方案是刘姐的，功劳是刘姐的。他干的活，又变成了别人的成绩。
他想起了优秀员工的事。
他想起了赵主管的承诺。
他想起了王建的话。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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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项目正式启动。
刘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员工关怀体系建设项目今天正式启动。我是项目负责人刘敏，以后请大家多多支持。@所有人”
群里一片恭喜声。
“刘姐厉害！”
“刘姐加油！”
“刘姐带我们飞！”
陈远看着那条消息，没有说话。
下午，刘姐来找他。
“陈远，赵主管说你可以协助这个项目。那这样，你先帮我整理一下资料，把去年的员工满意度调查数据给我。”
陈远说：“好。”
他打开共享盘，找到去年的调查数据，整理好，发给她。
半小时后，刘姐又来找他。
“这个数据太乱了，你看不懂吗？我要的是分部门的，不是总表。”
陈远说：“总表下面有分表，你往下拉就能看到。”
刘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我没看到。行，我再看看。”
又过了一小时，刘姐又来了。
“陈远，这个报告框架你帮我搭一下呗，就按你之前那个方案来。”
陈远看着她。
刘姐笑着，那种理所当然的笑。
“你不是写过方案吗？肯定比我熟。帮我搭个框架，我回头自己填充内容。”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打开电脑，开始搭框架。
框架搭好，发给她。
刘姐看了一眼，说：“行，就这样吧。回头有什么我再找你。”
她走了。
陈远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写的方案，被改成她的项目。他整理的数据，被她拿去用。他搭的框架，变成她的思路。
而他，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报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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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刘姐的方案初稿出来了。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我的初稿写完了，请大家提意见。文件在群里，欢迎大家下载。”
陈远点开那份文件。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框架是他搭的，数据是他整理的，很多段落甚至直接复制了他原来方案里的原话。只是封面换成了刘敏的名字，开头加了一段她写的废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关掉。
群里已经开始有人回复了：
“刘姐太厉害了！”
“这方案写得真好！”
“刘姐不愧是资深HR！”
他关掉群聊，继续干活。
晚上六点，他准时下班。
走出公司的时候，他碰见了老张。
老张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点了点头。
“下班了？”
“嗯。”
老张吸了口烟，看着远处。
“小陈，”他说，“那项目你看了吧？”
陈远没说话。
老张吐出一口烟：“别太往心里去。这种事，以后多着呢。”
陈远看着他。
老张笑了笑，那种看透一切的、疲惫的笑。
“我在公司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那个方案，去年我就看过。写得不错。但你知道吗，在这个地方，写得好没用，得有人捧。”
他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
“刘姐有人捧。你没有。”
他拍拍陈远的肩膀，走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把外套裹紧，往地铁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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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事。
刘姐的笑，赵主管的话，群里的“刘姐厉害”，老张的“你没有”。
他想起了王建。
王建说过：“你太能忍了，总有一天你会忍不下去的。”
他想，我还能忍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快忍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刘姐的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