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十年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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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到站的时候，陈远睁开眼睛。
车厢里已经空了大半。他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走出地铁站，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路过那家兰州拉面馆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十年了，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哪家店几点关门，哪棵树春天最先发芽，哪个路口红灯最长，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这条街。
他想起刚才在地铁上想的那些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十年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涌出来。
十年前。
他2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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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15日，早上七点半。
陈远站在镜子前，第N次检查自己的着装。
白色的衬衫是昨晚特意去商场买的，优衣库，199块。他挑了最便宜的一款，因为母亲说“第一份工作，要穿得体面点”。深蓝色的领带是父亲送的，说是他结婚时用的那条，一直没舍得戴。西裤是大学时参加辩论赛穿的，裤线熨得笔直，虽然有点紧，但还能凑合。皮鞋擦了又擦，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对着镜子咧嘴笑，露出八颗牙齿。很好，不卑不亢，自信阳光。
“小远，别照了，再照镜子该碎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快来吃饭，一会儿赶不上地铁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眼神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叫“未来可期”。
餐桌上摆着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
“今天面试那家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他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上市公司，一千多人，人力资源部有二十多个。我要是能进去，以后就有发展了。”
母亲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要是不行也别灰心，慢慢来。”
他咽下馒头，认真地看着母亲：“妈，你放心，我一定能行的。”
他确实行。
那场面试，他发挥得特别好。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职业规划聊到人生理想，从人力资源管理聊到企业文化。
“小陈啊，你为什么想做HR？”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人是最重要的。一个公司做得好不好，不是看它有多少钱，是看它有没有一群愿意跟着干的人。我想帮公司找到这样的人，也想帮这些人找到归属感。”
王老板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年轻人，有想法。”
又问：“你觉得五年后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
他说：“五年后，我希望自己能独当一面，成为公司不可或缺的人。不是职位多高，是业务多精。我希望有人遇到问题的时候，会说‘去找陈远，他肯定有办法’。”
王老板点点头，在简历上写了什么。
面试结束的时候，王老板站起来，伸出手：“年轻人，我看好你。好好干，以后有机会。”
他握住那只手，激动得手心都是汗。
走出公司大楼，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三十层的高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的香味，有春天草木萌发的气息。
他想，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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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他收到了录用通知。
那天晚上他请父母吃了顿好的，在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里脊，一盘清炒时蔬，花了八十多块。母亲一直说“够了够了，别浪费”，父亲难得喝了点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未来的画面——宽敞的办公室，和善的同事，赏识他的领导，还有那些等着他去解决的难题。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画面，只有办公室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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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天，早上八点二十，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前台姑娘还没来，他站在门口等。八点半，一个穿职业装的女孩匆匆跑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新来的？”
他点点头，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陈远，今天入职。”
女孩没握他的手，只是点点头：“哦，你等一下，我叫人出来接你。”
她打了通电话，然后对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有人下来。”
他等了一刻钟。
八点四十五，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杯豆浆，边走边喝。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新来的？”
“是，老师好。”他赶紧鞠躬。
男人摆摆手：“别叫老师，叫老张就行。跟我来。”
他跟在老张后面走进电梯。老张三十七八岁，头发有点稀疏，衬衫下摆塞得不太整齐，皮鞋上有一块灰。他喝豆浆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喝完把纸杯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门打开的一瞬间，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片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百平米，整齐地排列着上百个格子间。电脑屏幕亮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人们走来走去，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墙上挂着各种标语：“效率就是生命”“团队就是力量”“客户第一”。
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打印机的墨粉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说不出来的紧张感。
老张领着他穿过一排排格子间，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个位置。
“这是你的工位。”老张指了指一张空着的桌子。
桌子不大，上面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上有几道划痕。旁边是一个空荡荡的文件架，一个落灰的电话，一把缺了扶手的椅子。
“电脑能用，系统账号一会儿有人来帮你开。”老张打了个哈欠，“你先坐，我那边还有点事。”
他转身要走。
“张老师，”陈远赶紧叫住他，“我想问一下，我第一天主要做什么？有没有人带我熟悉一下？”
老张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不耐烦，也许两者都有。
“熟悉什么？”老张说，“自己看看文件就知道了。大家都很忙，没时间带你。”
他走了。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有点懵。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没事，新人嘛，总要自己摸索。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研究。
电脑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文档，没有资料，没有任何能帮助他了解工作的东西。
他坐了半小时，没有人来找他。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工位。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正在打电话，他站在旁边等。女孩打完电话，抬头看他：“有事？”
“你好，我是新来的陈远，想问一下……”
女孩摆摆手：“我正忙着呢，你找别人吧。”
她又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他退回来，又走到另一个工位。一个胖胖的男生正在对着电脑敲键盘，他凑过去，刚开口说“你好”，男生头也不抬：“找老张，他负责带新人。”
“老张刚才……”
“那就等着。”
他只好回来。
十点半，一个年轻女孩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把文件往他桌上一放，说：“这是你入职要填的表，填完交给我。”
“好的，谢谢，请问你是……”
“我是人事助理，叫我小周就行。”女孩说完就要走。
“等一下，”他赶紧叫住她，“我想问一下，我具体负责什么工作？有没有人带我？”
小周回过头，上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先填表，填完再说。”她说，“对了，你的邮箱账号一会儿会开通，有什么问题发邮件问。”
她走了。
他低头看那些表——入职登记表、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工资卡信息……十几张，密密麻麻。他一项一项填，填了一个多小时。
十二点，他去找食堂。问了两个人，都说“楼下左转”，他找了半天才找到。食堂里人很多，他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一个空位，刚坐下，对面的人抬头看他一眼，端起盘子走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多想。吃完饭，他回到工位。
下午两点，他的邮箱开通了。
他打开邮箱，发现里面躺着一封邮件，标题是“欢迎新同事”。他点开一看，内容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欢迎语，没有任何具体信息。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发邮件问问，又进来一封邮件。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标题：本月工作目标。
他点开，看见：
**陈远，你好。**
**以下是您本月的重点工作目标，请按时完成：**
**1. 熟悉公司人事管理制度及流程（截止日期：3月31日）**
**2. 完成3月份员工考勤数据汇总（截止日期：3月25日）**
**3. 协助完成3月份工资核算（截止日期：3月28日）**
**4. 整理员工档案，建立电子档案库（截止日期：3月31日）**
**如有问题，请及时沟通。**
他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熟悉制度——怎么熟悉？有没有文档？有没有人教？
考勤数据——数据在哪儿？怎么汇总？
工资核算——协助谁？怎么协助？
档案整理——档案在哪儿？整理成什么样？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低着头，对着电脑，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发邮件。
第一封，发给发件人“人力资源部”：“您好，我是新入职的陈远，想问一下关于本月工作目标的几个问题：1.公司人事制度的文档在哪里可以找到？2.考勤数据从哪里获取？3.工资核算需要协助哪位同事？4.员工档案在什么地方？谢谢！”
发完，他等着回复。
等了一下午，没有回复。
五点，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从他身边经过，他鼓起勇气问：“你好，我想问一下，发邮件给人力资源部，一般多久能收到回复？”
女孩看了他一眼，说：“你发给谁了？”
“就发给‘人力资源部’，是公共邮箱吧？”
女孩摇摇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公共邮箱没人看的。你得找到具体负责人，直接发给他。”
“那考勤数据找谁？工资核算找谁？”
女孩想了想：“考勤找小周，工资找老张。不过他们现在都忙，你最好发邮件预约时间。”
发邮件预约时间。
他连考勤数据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预约时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
母亲端了杯水进来，问：“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他笑了笑：“挺好的，同事们都挺忙的，我慢慢熟悉。”
母亲放心地出去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HR新人如何快速上手？如何与同事建立良好关系？职场新人常见问题……
他看了很多帖子，收藏了很多“干货”。他告诉自己，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慢慢好的，只是他适应孤独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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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二天，他早早到了公司。
八点整，他坐在工位上，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
他等到八点半，又刷新一次。没有。
九点，还是没有。
他忍不住了，站起来去找小周。小周正在接电话，他站在旁边等。小周打完电话，看见他，皱了皱眉：“有事？”
“小周，我想问一下考勤数据在哪儿？我需要在25号之前完成汇总。”
小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刷刷写了几个字，递给他：“共享盘路径，自己找。”
他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回到工位。
打开共享盘，他发现里面有上百个文件夹，名字乱七八糟——“人事资料”“HR文件”“考勤备份”“2025各种”“新建文件夹(3)”……他一个一个点开，找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了考勤数据的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个Excel文件，文件名也是乱七八糟的。他随便打开一个，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没有任何说明。
他又去找小周，问她这些文件有什么区别。
小周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自己研究一下吗？”
他愣了一下，说：“我研究了，但没研究明白。”
小周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走过来。她指着屏幕，语速飞快地说：“这个是用人部门报上来的原始数据，这个是HR核对后的数据，这个是导入系统的数据，这个是备份。你汇总的时候，要用核对后的那个。明白了吗？”
他点点头，其实没太明白，但不敢再问。
小周走了。
他对着那些文件，一个一个比对，一个一个琢磨。
下午四点，他终于弄明白了。他开始汇总数据，一直干到晚上八点。
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空了。他关灯，锁门，下楼。
外面下雨了。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
等了二十分钟，雨小了，他跑向地铁站。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母亲还在等他，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饭菜。
“怎么这么晚？”母亲问。
他笑了笑：“加班，刚上手，慢了点。”
母亲没再问，去热饭菜。
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
但他马上告诉自己，没事，刚开始都这样。等熟悉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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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周，他每天加班到八点以后。
他学会了怎么找文件，怎么用系统，怎么填表格。他把自己发现的小技巧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想着以后可以分享给其他新人。
他主动问老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老张头也不抬，说“没有”。
他主动问小周有没有需要协助的。小周说“不用”。
他想和旁边的同事建立关系，但每次他开口，对方都只是敷衍几句，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周五下午，老张走过来，在他桌上放了一份文件。
“下周一之前，把这些录进系统。”老张说。
他看了一眼，是厚厚一沓员工档案，至少有两百份。
“张老师，这个……”
老张已经走了。
他看着那沓文件，愣了几秒，然后开始干活。
录入一份档案大概需要三分钟，两百份就是六百分钟，十个小时。他算了一下，从现在到周一，还有两天半，够。
那个周末，他加班了两天。
周六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九点走。周日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八点走。
周一早上，他把所有数据都录完了。
老张来的时候，他汇报说：“张老师，档案都录完了。”
老张愣了一下，翻开那些文件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行，放着吧。”
没了。
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张走远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王老板面试时说的那句话：“年轻人，我看好你。”
他想起自己写在简历上的那句话：“希望能为公司创造价值。”
他想，我现在创造价值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年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