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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杯泼在主管脸上的咖啡 ...

  •   陈远端着咖啡往回走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远?呵呵,那个废物。”

      他停住了。不是故意的。是脚自己停的。

      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的会议室。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陈远站在光斑里,手里端着那杯咖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清晰得像在他耳边说话。

      “我跟你们说,这个陈远啊,就是个笑话。”张磊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那种酒后特有的、肆无忌惮的嚣张,“三年绩效,两年D一年C,年年部门垫底。要不是我心软,早把他优化了。”

      有人笑了一声。陈远听出来了,是李刚。

      “张磊,你这话说的,人家好歹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李刚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茶,“你这样讲,多伤人心。”

      “功劳?苦劳?”张磊嗤笑一声,“他有个屁功劳。天天加班有什么用?出的活都是垃圾。我上个月让他做个报表,三天才交上来,一看,数据全是错的。这种人啊,就是公司的寄生虫。35岁的人了,要能力没能力,要关系没关系,老婆孩子嗷嗷待哺,他敢动吗?借他十个胆。”

      笑声。几个人的笑声。

      陈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纸杯是热的,烫着他的手心。杯身上用马克笔写着“张磊·美式·少冰”。这是他五分钟前在楼下咖啡店排队买的,前面排了七个人,他等了十二分钟。

      他想起五分钟前,张磊把杯子递给他时的表情。

      那时候他正在工位上改报表,张磊走过来,把空杯子往他桌上一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陈,帮我跑一趟。我这儿忙着呢。”

      小陈。

      他35了。张磊29。

      他抬起头,看着张磊。张磊已经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背影——挺括的白衬衫,笔挺的西裤,锃亮的皮鞋。那身行头加起来,顶他半个月工资。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空杯子,下楼,排队,买咖啡。

      全程他没有任何表情。十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想起上周的绩效面谈。那天张磊也是这样,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老陈啊,公司困难,你理解一下。”张磊说,“你这个绩效,我也很难办。明年好好表现,争取拿个C+吧。”

      C+。连B都懒得许诺了。

      他问:“张主管,我想知道,我这个D到底是怎么评的?我干的活不比别人少。”

      张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陈,你这话问得就不对了。绩效是综合评定的,不是看你干了多少活,是看你创造了多少价值。你那些活,都是事务性的,没什么含金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张磊那张笑脸,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上个月,张磊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关于新员工入职流程优化的。通知下面落款是张磊的名字。但那个方案,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的。张磊一个字都没改,只是在开头加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标题改得漂亮了一点。

      他想起三年前,张磊刚入职的时候。

      那天张磊主动走到他工位前,伸出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笑:“陈哥,久仰大名,以后多多关照。”

      他握住那只手,说:“欢迎。”

      后来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张磊请他喝酒,说自己在上一家公司被排挤,说老婆嫌他赚钱少,说在这个公司人生地不熟,全靠陈哥照应。张磊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拉着他的手,叫他“陈哥”。

      他也说了很多话。说了李刚,说了那些D,说了那些年被抢走的功劳。他把憋了十年的委屈,都倒给了这个“兄弟”。

      现在,他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咖啡,听见那个“兄弟”在会议室里叫他“废物”。

      咖啡杯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疼。

      会议室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说:“张磊,你太损了,人家在外面听着呢。”

      张磊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听就听呗,他能把我怎么着?废物就是废物,我说错了吗?我告诉你们,这种人,你越对他好,他越蹬鼻子上脸。就得压着,压得他死死的,他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李刚的声音慢悠悠地插进来:“张磊,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小陈虽然能力一般,但态度还是可以的嘛。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优秀。”

      “李哥,你这是抬举我。”张磊笑起来,“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明明啥也不是,还天天加班装努力。给谁看呢?领导又不瞎,真有本事早升上去了,至于十年还是个专员?”

      笑声又响起来。

      陈远抬起头。

      他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眼袋发青,发际线后退,衬衫领子微微发黄。他想起十年前刚入职时拍的那张照片,穿着崭新的白衬衫,站在公司楼下,眼里有光。

      那束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听着那些笑声,心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王建说过的话。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王建离职前,他们一起喝酒。喝到一半,王建看着他说:“陈远,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

      他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王建摇摇头:“有些事,忍不过去的。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忍不下去的。”

      他说:“不会的。”

      王建看着他,叹了口气。

      半年后,王建出了车祸。他去参加葬礼,看见王建的妻子抱着才一岁的女儿,哭得说不出话。他站在灵堂前,看着王建的照片,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忍不下去的。”

      他想,不会的。他不会。

      他又忍了六年。

      他想起妻子抱着他哭的那个晚上。

      那是女儿一岁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妻子:“如果有一天我走了,闺女会记得我吗?她会记得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妻子愣住,然后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他。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说:“我怕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弄丢了。”

      他拍拍她的背,说:“不会的,我还在。”

      但他知道,他已经丢了。

      那个25岁眼里有光的自己,不知道丢在哪一年的哪一个瞬间了。

      他想起女儿问他那句话。

      那是上周的事。女儿三岁多了,话越来越多。那天晚上他回家,女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问:“爸爸,你开心吗?”

      他愣住了。

      开心?他有多久没想过这个词了?

      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脸,说:“开心啊。”

      女儿说:“可是你都不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这些,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咖啡,听着那些笑声。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他想起王建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忍不下去的。”

      他想,也许就是今天。

      他推开那扇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坐着五个人。张磊坐在主位,李刚坐在他旁边,还有三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几碟小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张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满不在乎的笑。

      “哟,小陈回来了?咖啡放这儿就行。”

      他指了指桌上,然后继续扭头和李刚说话。

      陈远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张磊。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因为酒精而发红的眼睛,那张正在咧开笑的嘴。

      他想起那天张磊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啊,公司困难你理解一下”。

      他想起那天张磊在群里发通知,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那天张磊拉着他的手说“陈哥,你是我在公司最信任的人”。

      张磊说了几句话,发现他没走,又回过头:“怎么了?还有事?”

      陈远说:“咖啡太烫了。”

      张磊皱了皱眉:“太烫了?那放一会儿呗。”

      陈远说:“我怕凉了。”

      张磊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杯咖啡已经从陈远手里飞了出去。

      美式,少冰,刚刚好。

      咖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精准地浇在张磊的头顶。

      “啊——!”

      张磊惨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咖啡顺着他精心打理的头发往下淌,淌过额头,淌过眼睛,淌过那张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他的白衬衫上全是褐色的污渍,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李刚手里的烟掉在桌上,烟灰溅得到处都是。另外三个人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远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看着张磊,一字一句地说:

      “废物?我干了十年,你干了三年。我干活的时候,你还在学校泡妞。我写的方案,你拿去演讲。我帮过的忙,你转头就忘。谁他妈是废物?”

      张磊张着嘴,咖啡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裤子上。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疯了!”

      陈远笑了。

      “对,我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他转身,走出门。

      身后传来张磊的咆哮:“陈远!你他妈给我站住!你等着!明天就滚蛋!”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格子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佩服。

      小刘的抖音不刷了,小王的剧不看了,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陈远没理他们。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一个用了五年的水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优秀员工”四个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那是他第一次拿A时发的,后来再也没有拿过。他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但还有几片倔强地绿着。他每天都会给它浇一点水,看着它从一株小芽长到现在。他不知道它还能活多久,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日记”,里面一页都没写。他本来想用来记录每天的收获,后来发现没什么可记的。

      几张女儿画的画。画的是手拉手的一家三口,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爸爸”。他把画小心地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十年的格子间。

      那个墙角,那株绿芽——他每天都会看它一眼的那株绿芽——上周被保洁阿姨当垃圾扫掉了。当时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保洁阿姨还问他:“先生,您没事吧?”

      他说没事。

      现在想想,他当时应该把那株绿芽带走的。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下班的人潮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看他一眼。

      手机响了。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杯咖啡。想起张磊狼狈的样子。想起会议室里那些震惊的眼神。

      那一下,真的很爽。

      但现在怎么办?

      他35岁了。老婆孩子等着他养。工作没了。那杯咖啡,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泼。

      他回了一条消息:“好,马上回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三十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他的工位在十二楼,那个窗户现在应该正对着夕阳。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很多,他站在靠门的位置,随着列车的节奏微微摇晃。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

      “爸爸,你快回来,妈妈做的排骨可香啦!”

      他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回了一条:“爸爸马上到。”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厢依旧拥挤,空气依旧浑浊,列车依旧摇晃。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和早上不太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杯泼在主管脸上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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