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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若尘露 那日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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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祈安随着祁珥下了山,又小住了几日,方才离去。神府又静了下来。
祁珥只如往常一般,耕她那二分地,给花施施水,闲了便爬上屋顶喝酒。
请神节过去不过数月,人间开始旱了。
祁珥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天象变化无常,连月无雨是常见的事。她偶尔在树上晒着太阳,听见路过的人念叨:“今年的雨水怎么这样少。”也不过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又过了几个月,旱情仍未缓解。
她从树上坐起来,寻了些村庄走走。
地里的土干出了口子,庄稼耷拉着脑袋,叶片发黄。河床露了出来,石头也被晒得发白。
不对劲——她微微皱眉。
但她并未多做什么,降雨非她份内之事,而是归上天庭的司雨殿管。
又过了一月,有人开始祈雨。
她坐在院落里,常能听见外头敲锣打鼓地求,偶尔上了屋顶往外一瞅,信徒们跪了一地,嘴里念念有词:“祁神官保佑,下场雨吧……”
求有什么用,她又不是管雨的。
但那些人跪着,跪了一天一夜。
旱情还在,甚至愈闹愈凶。
街里街外,流言渐起。
“咱们求了这么久,那神官是一点雨不给啊。”
“祁神官是不是不管咱们了?”
“飞升了,有的是好日子,忘了我们这些腌臜百姓也是自然。”
“请神节那天还好好的啊,王家那孩子足月生了,白白胖胖的。”
“谁知道……”
“商会那边设了坛,供了新神,据说灵得很呢。”
祁珥坐在树上,那些话飘进耳朵里。
商会,新神。
她想起来,请神节那日确实在游神队伍里见过商会的人。
那会儿商会会长笑容满面,但她看着并不舒服,只觉得那副笑脸下隐隐藏着什么。
当时她并未在意,如今想来……
祁珥跳下了树,往商会去了。
不是以神官的身份,她只换了寻常的衣服,混进人堆里,进了商会新建的“神观”。
神观不大,比她那座小了不少,香火却旺。
正中供着一座神像,乍一看与她的有几分相似,细看却有些不同。
那神像太温顺,像是无论面临什么样的要求都不拒一般。
她站在人群里,望着那尊像。
“听说这新神姓宋,前不久刚飞升的,神得很。”
“当真?”
“当真,我隔壁家昨日刚求的,一到家便灵验了。”
“那我们从前求的那位……”
“嘘,提不得。”
祁珥转身往外走,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袍,低着头,看不清脸。
祁珥从他身边经过时,闻见一股腐烂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从内而外地坏掉了。她脚步微顿,又晃晃脑袋,离了去。
流言传得愈发凶了。
祁珥寻了空闲,出了神府,如以往一般进了常去的酒馆。
酒馆老板同她投缘,每每她来喝酒总要笑着多送上二两,这日却不同。
“老样子?”老板看着她,面上却是一副苦相。
祁珥点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当家的遇到烦心事了?”
“哎……别说了,最近收成不好。”老板照旧多上了二两酒,“旱了这样久,庄稼枯的枯,没枯的长势也差。”
祁珥抿了口酒。
“我娘住在偏僻的乡下,前阵子来信说,老家许久不曾下雨,村里的井也快干了。”
“会下的。”临走之际,她唇齿间溢出几分叹息。
“什么?”
她没回头,走了。
第二日,她还是去了上天庭。
司雨殿的门大敞,里头的几个小吏见她来,愣了一下,行礼也慢了半拍。
“祁神官,您怎么来了?”
“今年怎么回事?”她抱着臂,倚在门边,望着里头端坐的司雨神官,“人间旱成这样,你们不管?我可不记得天意记载了人间该连年大旱。”
那神官瞥她一眼:“管了,下雨了。”
“下了?”
“下了。”神官身边的小吏互相看了眼,小心翼翼地翻着册子,“半月前下过一场,一月前也有下几场,三月前连着下了一周。雨量正常,并无旱情。”
祁珥愣住了。
“您要瞧瞧吗?”小吏战战兢兢地递来册子。
祁珥随手翻了翻,何时在何地下了雨,记录清清楚楚。确实如小吏所说,下得正常。
她把册子还了回去。
“那人间为什么是干的?”
小吏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又问了一遍,小吏仍不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转身走了,司雨殿的门几乎在她踏出门的瞬间便关上了。
她算是知道了,这天下不下雨,都由司雨殿说了算。
她花了三日去查那几个小吏的底细,查清楚了:他们收了商会的供奉,商会美名其曰感谢他们照拂人间,为他们树了神像,让他们享了神明才有的香火与信仰。
她又去了商会。
商会的人笑得满面春风:“祁神官,我们不过是有自己的信仰,你得尊重我们吧?”
她又回了司雨殿。
司雨神官只淡淡地看着她:“人间雨水我皆有记载在册,祁神官若是觉得有假,大可以去御前告状。”
告御状,快则半月,慢则两三月。可是人间等不起了。她知道再旱下去,她的信徒会先撑不住。
她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上天庭的,回过神来,已至人间。
她落在神观前,神观前仍齐齐跪了一地人。往外的地仍是干的,河床仍是露着的,庄稼仍耷拉着脑袋。
她蹲下,抓了一把土。
是干的。
她又去了邻县。
领县的土是湿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正盛。河水奔流不息,偏偏到了交界处,水势便弱了下去。
有人截了她的雨。
她回到院落里,依旧坐在屋顶上。
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偶有狗吠声传来。
干燥的风从身边擦过,她拎起酒壶饮了一口。
那尊神像。
那个穿着黑袍的人。
司雨殿清清楚楚的记载。
她忽然想起刚入师门时,师父问她为何入道。
那会儿她刚从女夷的领地跑出来,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就说:“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师父看着她,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闷雷,云黑压压的,像是要下雨了,可她知道,雨不会下。
村口传来娃娃的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她不想听,但神耳太灵,她躲不掉。
她最终还是顺着哭声走去了,是村口的一间破屋,门开着,屋内黑漆漆的。
她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去,屋里一个老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脸色发灰,眼睛紧紧地闭着。
老妇人轻轻地摇着怀里的孩子,哼着不着调的歌。哼一会儿,哭一会儿。
祁珥站在不远处看着,没进去。
那个孩子快死了。
她知道她一抬手就能让他活,但她没有动。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了她。
那双眼睛浑浊、干涸,像村头那口井。
老妇人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摇着那孩子。
没有求她,没有念那所谓的“神官显灵”。
祁珥只感觉,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这样抱过她。
可她记不起来了。
她在村口站了一夜,月亮落下去,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土的气味。
她没走。
天亮时,老妇人抱着孩子出来了。
孩子已经不动了,老妇人走到村外的荒地,蹲下来,用手刨坑。
一下,一下。手破了,流血,继续刨。
祁珥在远处,看着。
信徒们齐齐跪下的模样在她眼前晃。
商会的新神像更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看着那个老妇把坑刨好,将孩子埋进去。
老妇抬头望了眼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土是干的。没有雨。
祁珥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耳边响起了一阵声音:“这个女娃子还年轻,人间还有无数大好河山等着她去游,她死不得。”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那声音似乎隐隐刻在了她的回忆里。
那些人也死不得。
她会把事情处理好,但雨拖不得。
她闭上眼,又睁开。
“去他的。”
她抬手。
几乎在抬手的一瞬,她就知晓了代价。
心口的钝痛警告着她。
她听见上天庭深处像是有什么裂开了:像玉简断裂,像册页撕裂,像是她的名字从某处被划去的声音。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司命殿的册子。神官一旦触及不该掌管之处,名字就会从册子上淡去一分。淡到看不见时,便不再是神。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下会淡去多少,但她没有收手。
千里之外,水汽开始涌动,云从四面八方聚来,越积越厚,越压越低。
然后——
雨落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倾盆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这阵子没下的雨一口气还完似的。
老妇人在雨中仰着脸,张着嘴,泪混着雨往下淌,祁珥看向老妇人埋的土堆。
村里有人在喊:“雨来了!下雨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祁珥的嘴角溢出血,她抹去。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新神显灵了!宋神官显灵了!”
他们朝着新神殿的方向跪下去。
祁珥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不知何时,眼前开始发花,像隔着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那层水雾未散,反而愈来愈厚,愈来愈厚。
然后——
黑了。
彻底的黑。
她愣在那里,对着那片黑暗,雨还在下,砸在脸上,是凉的。
她想往前走,腿却不听使唤。
“师妹?”
是长生的声音。
她愣住。
“你怎么……”长生的声音戛然而止。祁珥的腿一软,往前栽去,长生顺势接住了她。
她想开口,想说没事,想说逆天命自是如此,可脑袋早已昏沉起来,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祁珥只感觉到长生把自己背了起来,刚入师门那会儿,长生也曾这样背着她下山买糖葫芦。
她安心了。
于是黑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把她整个人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