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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无定,花有尽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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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师门来了人。
来的是个小道童,跑得气喘吁吁,见了她就拜:“祁……祁神官,师父……让我来请你回去一趟……”
“什么事?”
“新、新收了个弟子,师父说您为师姐,得回去见见。”
祁珥蹙眉:“以新收弟子,师父可没这么张罗。”
小道童缩了缩脖子:“师父说,您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祁珥看了他一眼。
小道童快哭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摆摆手。“明日回去。”
小道童如蒙大赦,跑了。
第二日,祁珥如她承诺的那般回了师门。
道观在山里,她从山脚慢悠悠往上走,一路都是熟面孔。
洒扫的弟子见了她,叫一声:“祁师姐。”;挑水的弟子见了她,喊一声:“祁神官。”;管厨房的师兄见了她,眼睛一亮:“祁师妹,晚上留下来吃饭?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蛋羹。”
“再看。”祁珥叼着草,慢步往里去。
到正殿门口,师父正背着手站着,见她来,胡子抖了抖:“你还知道回来。”
“太久没来闹腾了,师父既请了,我便厚着脸回来添添乱。”
“你啊,师门上下就属你最皮。”师父笑了。
“新弟子呢?”
“里面。”
她走进去,殿里光线暗,香火缭绕中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身量很高,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让人看不出年纪。
“师弟?”
那人转了身。
眉眼清俊,生着一双下垂眼,长睫微垂,半遮着漆黑的双眸,嘴角微微抿着,看着有些闷。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那只出走的黑猫。
怎么又想起它。
“叫什么?”她问。
“祈安。”
“祈安?哪个祈?”
“祈求的祈。平安的安。”
祁珥盯着他瞧了半晌,那双漆黑的眸子仍看着她,不躲不闪。
“见面礼。”她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块玉佩,拉过他的手便放了上去。
祈安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握在手心。
握得很紧。
祁珥看见了,没说什么。
“谢谢师姐。”
“师父,人我见过了。”她往外走,“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你站住。”师父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来都来了,住两日再走。”
“不住。”
“蛋羹不吃了?”
她的脚步顿了顿。
“祈安拜师带了不少排骨,糖醋排骨也不吃了?”
“为师添了新茶,龙井也不喝了?”
“……”
“住一日。”她说,“就一日。先说好,我不干活。”
师父在后头笑了一声。
她没回头。走到门口时,却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祈安仍站在原地,手里正握着那块玉佩,漆黑的眸子沉沉的,像化不开的墨。
她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天黑得快,祁珥寻了个偏僻的院子,坐在屋顶上喝酒。
这地方她熟,刚入道那会儿,她常坐在这儿,看着月亮发呆。
后来飞升了,回来的次数也少了。
今晚月不太圆,挂在天边,缺了一角。
她喝了一口酒,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祈安正踩着走廊的杆子往上爬。
“做什么?”她微微皱眉。
“上来。”他爬上来,在不远处坐下。
“谁让你上来的。”
“没人让,”祈安望着月亮,“我自己想。”
祁珥被这话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倒是直。
她把酒壶递过去:“尝尝?”
祈安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微微皱眉,还了回来。
“不喜欢?”
“没喝过。”祈安沉默了一会儿,“有点辣。”
祁珥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以前做什么的?连酒都没喝过?”
他想了想:“到处走,没机会喝。”
“你看着不像到处走的。”祁珥细细打量面前的人——脸透着病态的白,像是常年病弱,却又白净,手上没有干过活的粗糙痕迹,“倒像身弱的富家公子。”
祈安没接她的话,“以前……四处走着找人。”
祁珥不解:“就找人吗?”
“嗯。”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可以安定下来了。”
“或许吧。”祈安抬头看着月亮,侧脸被月光映得发白。
祁珥没再多说,只低头喝酒。祈安便在一旁静静坐着。
第二日,她走了。
走时,祈安在山门口送她。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他还站在那望着她,双眸色沉如墨。
“祈安。”她唤他。
“嗯?”
“我们以前见过么?”
祈安怔住了,祁珥自己也愣了。
这话怎的又问出来了。
“算了,当我没问。”她摆摆手,自顾自地往山下走。
那道目光似乎还黏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
回神府后,日子照旧。
祁珥每日爬树晒太阳,喝茶,偶尔回师门晃一圈,逗师父玩。
祈安次次都在。
扫地的是他,挑水的是他,端茶倒水的也是他。祁珥有时盯着他看,心里犯嘀咕:这人是不是不修炼,净干杂活。
她没问,毕竟与她无关。
但架不住祈安像是对她熟悉已久。
譬如他端茶来,总放在靠近她手的那侧,她说“放着吧。”,他便说:“师姐,凉了便不好喝了。”
又譬如他总会在路上折根草,学她叼着,有时还摘了草递给她。
“我发现你似乎很了解我。”有一回,祈安又替她泼了冷茶,斟上温的,祁珥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观察的。”祈安的眸色沉沉,望着她,像波澜无惊的湖面。
她看出了他在撒谎——神官的直觉一向准,她的也不例外。
但她没有追问,不愿说,便由他去。
神的日子太长了,不必事事都问个明白。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只猫。
那双眼睛看着她总是沉沉的,平静的。
和祈安看她的眼神一样。
“想什么……”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猫是猫,人是人,能有什么关系。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水正温,和她平日喝的一样,像是倒茶的人算准了她这时要喝。
一旁的祈安吹起笛子。
呕哑嘲哳,相当难听。
“师父到底为什么会让你入门,你看着似乎没什么天赋。”
“机缘。”祈安淡淡道,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只是不会吹笛子,师姐。”
“符箓占卦风水,师父教了你什么?”
“都教。”
祁珥轻轻颔首,下一秒,祈安从怀里掏出了个香囊塞进她的手里,祁珥掂了掂,摸了摸:“护身符?”
祈安点头:“师姐给了我见面礼,这是回礼。”
祁珥探了探,符没什么问题,便收下了。
远处烟火炸开,祁珥抬头望去,随意拽了根草叼着,抱着手臂往外走去。
祈安放下笛子,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慢慢下了山。
“师妹今天怎么有闲情雅致来观里?”
祁珥懒懒抬眼,开口的人正是她的师兄长生。
“想来便来了。这几日没事,回来看看师父。”祁珥瞥了一眼面前披头散发的男人,“倒是头一回见师兄。”
“下山处理些事,今日才回来。”师兄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向她身后,“这位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吧?师父他老人家当初可是说再不收徒了,你小子倒是有好机缘。”
祈安微微点头,道:“师兄好。”
“我这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个给你当见面礼吧。”长生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串手串,戴在了祈安腕上。
是檀木珠串,祁珥隐约记得,从前师兄相当宝贝这东西,她和师姐碰都碰不得。
“师兄这次倒大方。”
“看祈安有缘。”长生笑了。
祈安道了谢,长生拍了拍背上的竹篓,拿出了一包纸袋,里头装着糖葫芦,“自然也没有忘了小师妹。师父念叨了好几回,说回山记得带糖葫芦,能碰到我们的祁小师妹最好,没成想真让我碰着了。”
祁珥想起那胡子花白的老人,接过了糖葫芦:“谢谢师兄。”
祈安随着祁珥一路慢慢晃悠到人声鼎沸的大街。
“听说了吗?东边那王家的媳妇,去祁神官观里求了没多久,怀上了!算卦的说定是个大胖小子!”
“当真?那家媳妇不是老久没怀上吗?祁神官可真神了。”
祁珥没理会那些话,只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那李员外去神观里拜了拜,隔日家里的老太太就能下地走路了。”
“可真神啊。”
祁珥叼着在嘴里的草翘了翘。
“不过那日我在神观瞧见一个和祁神官有七八成像的女子,叼着个草,顺着人流走,怕不是祁神官那日真在神观里?”
祁珥叼着的草险些掉了。
“人家大神官哪有那么多闲情雅致来我们小老百姓这里转,你怕不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真的很像。”
“那便是长得像吧。再说了,神官哪有那样的。”
“也是。”
祁珥木着脸,把草叼正了。
这群人,说她灵的时候不避人,编排她的时候还是不避人。
她收回目光,顺手摸了摸怀中的赐福,随意施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