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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犹恐相逢是梦中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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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游神祁珥并没有去。
她只远远地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看着那支队伍从城门里出来。
神像被放置在十六人抬的轿辇里,金身披红,眉眼低垂,让人看不清真切。
“今日是祁神官的飞升之日,吾等在此祈求神明庇佑,愿来年风调雨顺……”
领头的信徒在锣鼓声中轻声祈福,神像在城内游了一圈又一圈,末了才被信徒们安置回神观。
祁珥这才慢悠悠地混进人群,站到那高大的神像前。
眉眼确是像她的,只是多了慈悲。
但她从不这样看人——人们口中的祁神官便是她。
打量完了新塑的金身,祁珥转身往外走,耳边便飘进来几句:东头的王家求子,西头的李家有人病了讨平安……
真麻烦。
她高束着马尾,叼着根草,吊儿郎当地从神观晃出去。怀中的赐福尚有余温,她只随意一瞥,便散了出去。
夜色如墨,河边的灯一盏一盏朝身后的方向飘去,祁珥不紧不慢地走在河边,却被一小束花拦了去路。
“漂亮姐姐,这束花给你。”
是五六岁的小姑娘,外衣打着不少补丁,脸却白净圆糯,活脱脱一副糯米团子的模样。
“哦?为什么给我花?”祁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束花原本想送给神官娘娘,我原先生了很重的病,爹爹去神观里求了求,就好啦。”小团子一本正经,“漂亮姐姐和神官娘娘那么像,一定就是神官娘娘吧。”
“小妹妹,我可不是什么神官。只是碰巧和她长得像了些。”祁珥笑吟吟道。
“那也给漂亮姐姐,嗯……用爹爹的话来说,我和漂亮姐姐有缘分!我想送给你。”
祁珥最后还是收下了那束花。走远了,小团子接过她给的芝麻糖两眼放光的模样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人声渐稀,祁珥回过神来,不知何时走进了巷里。
巷很深,两面是灰墙,头顶只剩一线天。外头的喧嚣被墙挡着,闷闷的,像隔了水。
“罢了,回家休息吧。”她正要走,却瞥见墙根边窝了一团黑。
本着生灵生死有命、她不该干涉的态度,她本想抬脚离开的,却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是一只猫。
浑身漆黑,泥水干涸的痕迹糊在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祁珥蹲下身细看,它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
祁珥伸手轻轻在黑猫身上揉了一把,骨头硌手,皮下几乎没有肉。
“怎么瘦成这样。”她没忍住嘀咕道。
猫没动。
她又摸了一下,这回它睁眼了。
一只黑,一只白。
黑的那只沉沉的,像是化不开的浓墨;白的那只泛着灰,有些浑浊,看着像是瞎了,可祁珥被那只眼睛注视着时,莫名觉得它能看见。
小猫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想把她看进骨头里,祁珥怔住。
有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几乎要从脑海深处飞出来——
横尸遍野的战场。
她浑身是血。
一碗粥。
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像是错觉。
祁珥回过神来,她还在巷子里,猫也还在看着她。那双眼睛,一黑一白,白的那只像是蒙着清晨山间薄薄的雾。
“我见过你么?”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眨了眨眼,白的那只与黑的眨得一样快。
烟火在夜幕中绽开,在黑猫的瞳孔里闪了一下,祁珥忍不住笑骂自己蠢。她跟一只猫扯什么见没见过。
“走吧,跟我回去。”她把黑猫抱起,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她怀里,竟没有半分怕生的模样。
祁珥无端觉得,她以前可能也经历过这么个时刻,可细细想,又什么都想不起。
罢了,大抵是梦里梦过。
烟火还在升,夜空染上了橘红。
她抱着猫回了神府。
说是神府,其实就是一个小院。上天庭倒也并非没有正经官邸给她住,只是她觉得那儿实在是没什么人味,住不惯。
凡间的这所住宅是她飞升前填的,成了神也没舍得扔。
院子不大,三间房,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桌。
她把猫放在石桌上,猫也就这么将就地趴着不动。
祁珥盯了它半晌,没忍住伸出手在猫白色的眼前晃了晃:“你这眼睛,看得见吗?”
猫没动,但两只眼睛都跟着她的手转了转。
“看得见啊。”她收回手,“那还行。”
祁珥起身去厨房寻了些吃食,把中午剩的半只鸡撕成了丝,搁在盘子里摆在猫面前。
猫耳朵动了动,但没起身。
“不吃?”她把碟子往它面前推了推,“不吃就饿着去。”
猫看了她一眼,依旧是一黑一白的眼,她却无端从里面瞧出几分意思来,它好像说:我知道你不会饿着我。
祁珥愣了,只觉得被那眼神瞧得心虚。
她没忍住又把碟子往猫面前推了推,那猫却颤抖着爪子,轻轻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了推,随后又用那只黑爪拍了拍她的手。
“我也吃?”
“喵。”
“小家伙还挺通人性。”祁珥没忍住乐了,随手从怀里掏出揣了半天的窝窝头,“白日游神在庙里吃了不少供奉,我吃几口就够。倒是你。很久没吃了吧?”
黑猫自然不应,只慢条斯理地在她的注视下吃了起来,那吃相倒不像饿了几天。
祁珥看着它,脑海里却又闪过方才在巷子里看见的画面。
战场,血,那碗粥。
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半点印象都无。
猫吃完最后一口,抬起头看她,轻轻舔舐着嘴角沾上的肉沫。
祁珥看着它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你这猫,还挺有意思。”
当神孤单了太久,有个生命伴着,倒也不错。
祁珥轻轻伸手戳了戳猫。猫没躲,由着她戳。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黑一白,白的那只还是雾蒙蒙的,可就是让人觉得它在笑。
夜入三更,祁珥上了屋顶坐着。
月很圆,请神节的烟火早已尽了,夜空中飘着几只零散的天灯,橙黄的光点越飘越高,往远处去,忽地灭了。
祁珥拎着酒壶灌下一口,忽觉腿上多了什么。
低头一看,黑猫不知何时爬上来了,此刻正蜷在她的腿上,阖着眼。
“倒会挑地方。”
祁珥的手在猫身上揉了揉,依旧是硌手的骨感,毛却软。
月亮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很久以前似乎也像这般坐着过。那时腿上也有什么蜷着,软软的,暖暖的。
是什么来着?
想不起了。
罢了。
祁珥低头看着猫,它阖着眼,呼吸轻浅,肚子微微起伏着。
“安心睡吧。”她轻声道。
猫尾巴动了动,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猫在她这儿待了整七日。
七日里,它把神府的每个角落都踩遍了:老树上爬过,屋顶上睡过,厨房里她新钓的鱼也偷过——自是被她抓了个现行训了两句,第二天照偷不误。
祁珥发觉这猫很有主意。
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全然不理会她的话,一副我行我素的做派。
唤它过来,它懒得抬眼看她,不叫它来,它反倒晃悠着尾巴就来了,往她膝上一枕。
“你这猫,到底谁是主人?”祁珥忍不住拎着猫后颈,与它四目相对。
猫悬在半空,两只前爪垂着,一脸无辜,白的那只眼睛依旧雾蒙蒙的,却分明在说:你。
祁珥被这眼神看得没了脾气,最终还是放下了它。
猫落地便回头看她一眼,而后慢悠悠地往前走了走,到了门口,忽地停住,又回头看她一眼。
祁珥正低头煮着茶,并未留意。
第八日早上,猫不见了。
祁珥倒没有多余的想法。脑中却不自觉地闪过那双一黑一白的眸子,黑色的那只沉沉的,白色的那只浊浊的,每次望过来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看不明。
“罢了,猫嘛,养不熟而已。”
她倒了杯茶,坐在石桌边,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外飘,
门空空的,她也不知道望了多久。回过神时,茶已经凉了。
她把那杯凉茶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