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官不当也罢》折朝槿

4、吾宁爱与憎 她不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的，有人给她喂水，勺子贴着嘴唇，水是温的。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什么。
　　“……烧还没退……”
　　“……雨……”
　　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沉了些，一个平淡而轻。
　　师兄，祈安。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却似灌了铅般不听使唤。
　　“三天了。”长生叹了口气，“她的眼睛……”
　　“能好。”祈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让她多睡会儿。”
　　有人给她换了额角的帕子，手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又有一双手伸来替她掖了被角，动作慢一些，笨一些。
　　两个人，都在。
　　她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
　　她再度醒来时，眼前还是朦胧昏暗的，但能感觉到些许光亮——有光的地方是窗，有人挡住了光。
　　旁边有人，呼吸声很轻，很近。
　　“祈安？”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嗯。”那人应了，起身，“我去喊师兄。”
　　脚步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过来，是两个人的。
　　“醒了？”长生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疲惫，“烧这么多天总算是退了。”
　　她对着模糊的人影，并没有说话。
　　“眼睛怎么样了？”长生问
　　“瞎了。”她的声音很平，“暂时。”
　　沉默了一会儿，祈安在她身旁坐下，手轻轻握上她的手腕，然后松开。
　　“饿不饿？师兄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糖葫芦。”
　　祁珥的“不”字刚要出口，却又被长生的后半句噎了回去。
　　买回来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沉默半天，她只是轻轻点头，随后就听见了纸袋子摩擦的声音。
　　“你们一直在这？”她轻轻咬了口糖葫芦，甜腻的感觉在嘴里晕开。
　　“嗯。”长生开了口，“轮着守，他守白天，我守晚上。”
　　她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谢谢。”
　　长生笑了一声：“难得我们小师妹有礼貌。”
　　祁珥想跟着笑，却笑不出来。
　　夜深了，或许因为烧还没退，她困倦得早，却又睡得浅。
　　迷迷糊糊的，听见门外有人在轻语。
　　是师兄和祈安。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被她听了个干净。
　　“那些信徒组织了明天去砸她的神观。”是师兄的声音。
　　祈安沉默了好半晌才开了口：“知道了。”
　　“不拦着？”
　　“先照顾她，她的身体比那虚的神观重要的多。”
　　又是沉默。
　　“明天之后，什么都没了。”师兄叹了口气。
　　祈安没应。
　　“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祈安靠在门外的墙上，闭着眼睛，没有应下。
　　师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明天会去吗？”
　　祈安没说话。
　　他睁开眼睛。右眼瞳孔深处，一点白慢慢晕开。
　　片刻后，白褪了回去。
　　他看见的是一片雾。
　　夜色很浓，长生没留意到祈安身上细微的变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回复。
　　“会。”他说。
　　门外的声音停了，但祁珥总觉得那双如墨般浓的黑眸一定在注视着她。
　　明天什么都没了。祁珥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
　　或许明天她该歇斯底里地回去护着那劳什子神观，但这并不是她的做派。
　　她应该难过吗？她想了一会儿。
　　那些信徒，跪她也好，不跪她也好，她其实从来都无所谓。飞升是老天爷要她飞升的，不是她自己选择的。既然成了神，那便好好做她的神，信徒要什么，求什么，她顺便给了而已。
　　他们喜欢她，爱戴她，她并不会因此产生太多欣喜。
　　他们不喜欢她，憎恶她，把她踩在泥地里，她也不会因此而难过。
　　只是——
　　她想起那场雨，那个老妇人，那个死去的孩子。
　　那不是随手给的。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过不想有更多的人再死去，仅此而已。
　　思绪越来越远，有一个声音轻轻在祁珥的心底响起：“那些人砸了神观，然后呢？”
　　他们会来看吗？
　　那些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商会的人，司雨殿的人，那个黑袍的人，他们背后的人……他们会来吗？
　　犯罪的人总想返回现场看看不是吗？
　　哪怕不来，也会派人来，看看成果，看看反应，看看有没有人发现了什么。
　　对。
　　会来的。
　　她当下虽是盲了，但别的感官还在。
　　声音，气味……也许能发现什么，也许能找到一个方向。
　　她闭着眼，若有所思。
　　第二天早上，祈安醒来时，床上已经没人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师兄正抱着臂倚在墙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师姐呢？”祈安问。
　　“走了，天刚亮一阵就走了。”
　　祈安转身往外走。
　　“别追了，小师妹想做的事情，还从没有人能拦得住。”
　　“我知道。”祈安说道，继续往外走。
　　祁珥是一个人走的。
　　眼睛还是看不清，但模糊的光影比前几日清晰了些，天和地的分界，路的宽窄，她能大致区分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探着往前走。
　　她走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近了。
　　然后她听见了。
　　砰——
　　像是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砰——又是一下。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她继续往前走，到门口时，她闻到了灰尘的味道，陈年的香灰被翻了起来，扬得到处都是。
　　砰——那声音很近，就在里面。
　　有人在喊：“砸！使劲砸！白吞了我们那么多香火！”
　　祁珥继续往里走。
　　里面的地面和外面截然不同，里面有碎屑，有石块，亦有木头的碎片。她踩上去，地面发出咯吱的响声。
　　砰——
　　她停了下来。
　　砰——
　　又是一下，然后是更多的欢呼。她站在那，听着那些声音。
　　一下，一下，像砸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疼。毕竟神像是神像，她是她。
　　她在听别的东西。
　　那些脚步声，那些呼吸声，那些笑声，她在听它们背后的东西。
　　有人喊得最响，呼吸却稳；有人笑得大声，心跳却快；亦有人从头到尾不曾出声。
　　她记住了。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下来，人群一哄而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细细的数着路过的人。
　　十七。
　　二十六。
　　三十。
　　忽然，有一个脚步声在她身旁顿了一下。
　　很短，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她的听力是所有神官中最好的。
　　那个人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她没回头，只是记住了那人身上的气味，脚步的节奏，以及停顿的位置。
　　可惜，只是傀儡。她忍不住轻叹。
　　神观内很安静，灰尘还在空气里飘着。过了很久，她往前一步，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
　　是神像的脸。上面有她的眉眼，鼻子，嘴唇。
　　“漂亮姐姐，你也在这里呀？”她听出了声音，是请神节那日送了她花的小姑娘。
　　“你来做什么？”她起身。
　　“他们打砸了神观娘娘的庙，我来送新的神像，虽然很小很小，是我爹爹娘亲和我一起用泥土捏的。我家旁边也有一座这样的泥土观呢。”小丫头讲话一字一句慢悠悠的。
　　随后她闻到了花的气味，和那日小丫头赠她的别无二致。
　　“这神不灵，为何信她？”
　　“神官娘娘才没有不灵呢。”小丫头气鼓鼓的声音传来，“神官娘娘灵得很！”
　　祁珥没再说话，只听见小姑娘跪在蒲扇上磕了磕头。
　　“神官娘娘，我这次想许的愿望，是你能天天开心。”小姑娘的心声传了来。
　　祁珥莫名觉得有什么地方松了松。
　　小姑娘没再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往外走，没一会儿又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很快，很急，然后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她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师姐。”祈安的声音有点喘。
　　他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随后温暖的触感传了来——祈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可以开始了。”祁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祈安愣住。
　　祁珥转过身来，面对着祈安的方向，脸上的笑有些戏谑。
　　“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她顿了顿，“这个神当不当我无所谓，但既然欺负到我头上来了，那些人哪还有安生的道理？”
　　祈安看着她，灰尘在空气中飘着，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站在满地的碎屑之间。
　　祈安似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
　　“好。”他说。
　　回去的路上，祈安忍不住开了口：“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一个人？”
　　“嗯。”
　　他沉默了一下。
　　“看得见？”
　　“看不清。”祁珥懒洋洋地晃悠着，“但够用。”
　　“你为什么会去？”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师姐知道什么都不稀奇。毕竟师姐是神仙。”祈安垂眸。
　　祁珥没忍住笑出声，很快又正色道：“我知道他们会派人去现场。商会，新神，干旱，信徒闹事，这一切并非巧合。”
　　“所以你想去揪出幕后的人。”
　　“对。”
　　“那时候有人在看着我。不过只是傀儡。但倒也不算一无所获……那傀儡应当是看起来与真人无异，所以周围没有什么人能察觉到他的异样，”祁珥仔细回忆着，“但我在他身上闻不到生机。不是那种腐朽的气息，是……空的，像是一具会动的壳，里面什么也没装。”
　　祈安闻言拧了拧眉，与祁珥对视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道：“鬼界。”
　　这便说得通了。
　　鬼界和上天庭一向不对付，她又是一众神官里香火相当旺盛的存在，如果鬼界有人想要她的香火，享受她的信徒的信仰，成为鬼界的“神”，那么对她动手倒也不是不可能。
　　鬼界的人精通蛊惑之术，足矣蛊惑商会达成什么约定，从而立下新神，同时也可以通过商会贿赂上天庭的人……
　　祁珥在脑海里分析着，祈安紧拧的眉却迟迟不曾松开。
　　在祁珥未曾留意的地方，祈安那只黑色的右眼又被白色晕了开，然后……又是一层雾。
　　什么都看不清。
　　“别紧张了。”祁珥拍了拍他的肩。
　　祈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会陪你一起。”
　　“嗯？”
　　“陪你一起抓出后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