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渡》叶喃

9、馄饨

　　梧桐叶子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有点寂寥。叶喃每天上班下班，开会加班，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手机里那个对话框。

　　江骁的消息还是偶尔来。

　　叶喃慢慢习惯了。

　　他来消息，她就回。他不来，她也不等。

　　只是每次手机震的时候，她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

　　只是每次看完，如果发现不是他，她会有一瞬间的失落。

　　只是每次他发来“在干嘛”，她会放下手里的事，认真想一个答案。

　　这些她都没告诉宁桉。
　　怕她担心。
　　也怕自己多想。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上海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秋雨。
　　雨丝细细的，落在身上不疼，但冷，湿漉漉的冷，能渗进骨头里那种。

　　叶喃周六在家待了一整天，看了部电影，看了半本书，睡了两个午觉。
　　傍晚的时候，雨还没停，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在干嘛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在家
　　骁：嗯

　　她问：你呢
　　骁：外面

　　叶喃愣了一下。

　　外面？下着雨呢。

　　她问：在外面干嘛
　　骁：开车
　　叶喃：……

　　她想了想，问：去哪儿
　　骁：随便转转

　　叶喃看着那四个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他一个人开着车，在雨里漫无目的地转，车窗上全是水痕，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车里安静得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这样的人，一个人开车的时候，会想什么。
　　但她没问。

　　骁：你那边雨大吗
　　叶喃：还好，一直下
　　骁：嗯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

　　叶喃把手机放下，继续站在窗边看雨。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骁：下楼
　　叶喃愣住。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回：什么
　　骁：你楼下

　　叶喃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雨幕里，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跑车，车灯亮着，在雨里晕开两团昏黄的光。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身，抓起外套，跑下楼。

　　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

　　她有点后悔没换件衣服。

　　但电梯已经到一楼了。

　　门打开，她跑出去。

　　雨还在下，她站在单元门口，看见那辆车就停在几步之外。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根烟，烟雾被雨打散，袅袅地往上飘。

　　她跑过去，站在车边。
　　车窗完全降下来。
　　江骁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她。

　　雨落在他那边，他的肩膀湿了一小块，但他好像没在意。

　　“上车。”他说。

　　叶喃站着没动。

　　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上车。”

　　叶喃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看着前面的路，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

　　“路过。”他说。

　　叶喃没说话。

　　又又又是路过。

　　她想起上次他说路过，带她去吃了碗面。
　　这次呢？
　　他没说去哪儿，直接发动车子。

　　车子驶进雨里，窗外灯光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也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很，只有雨刷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开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这条路是往外滩方向去的。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车子停在外滩。
　　还是那个地方，她以前来过的那段江边。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落在车窗上细细密密的。
　　他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

　　前面是江面，黑沉沉的，只能看见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叶喃也看着前面。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常来这儿？”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以前来过几次。”

　　他“嗯”了一声。

　　沉默。

　　雨落在车顶上，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叶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快一年了。

　　她偏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他看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江面。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轻，“今天怎么想到来这儿？”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知道。”

　　叶喃愣了一下。
　　不知道？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再说。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冷吗？”
　　叶喃摇摇头：“不冷。”

　　他“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

　　叶喃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大下雨天，开车到她楼下，把她带到外滩，然后就这么坐着，一句话不说。

　　她该问点什么吗？
　　该说点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坐在这儿，旁边是他，外面是雨，前面是江，她心里很安静。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动了车子。
　　“送你回去。”他说。
　　叶喃点点头。

　　车子驶离外滩，穿过雨夜，往她家方向开。

　　一路上还是没说话。

　　到她楼下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只剩一点点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叶喃下了车，站在车边，回头看他。
　　车窗半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他还坐在那儿，车灯亮着，没走。
　　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去，走到他车窗边。
　　他偏头看她。

　　她看着他，问：“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没。”

　　叶喃看着他，忽然说：“我也没吃。”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就是……忽然想说。
　　过了几秒，他说：“上车。”
　　叶喃上了车。

　　这次他带她去了一家小店。

　　不是上次那家，是另一家，藏在一条更深的巷子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推门进去，里面也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坐着两三桌客人，安安静静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小江来了？坐老位置？”

　　他点点头，直接往里走，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叶喃跟着他坐下。

　　老板递过来菜单，他推给叶喃。
　　叶喃翻了翻，点了碗馄饨。
　　他也点了碗一样的。
　　老板收了菜单走了。

　　叶喃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灯光昏黄，气氛很家常。

　　“你来过很多次？”她问。

　　他“嗯”了一声。

　　“这家店开了很久了？”

　　他又“嗯”了一声。

　　叶喃没再问。

　　馄饨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碗很大，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叶喃低头吃了一口。

　　皮薄，馅鲜，汤里放了点虾皮和紫菜，是她小时候吃的那种味道。

　　她愣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他在对面，低头吃着，吃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不像上次那样像是在完成任务。

　　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喜欢这种味道。

　　吃完，他付了钱，两人出来。

　　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点泥土的气息。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他点了根烟，站在门口抽。
　　叶喃站在旁边，看着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家店开了多少年吗？”

　　叶喃摇摇头。

　　他说：“二十三年。”

　　叶喃愣了一下。

　　二十三年？

　　他看着巷子深处，眼神有点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我小时候来过。”他说。

　　叶喃看着他。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了，扔进垃圾桶。
　　“走吧。”他说。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
　　叶喃下了车，站在路边。
　　这次他没马上走，车窗半开着，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那家店的馄饨很好吃。”
　　他“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下次……你想吃的时候，可以叫我。”
　　他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
　　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傻。

　　什么叫“想吃的时候可以叫我”？她又不是外卖。
　　她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他开口了。
　　“好。”
　　就一个字。
　　叶喃愣了一下。

　　他已经升上车窗，车子驶了出去。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进门。

　　脑子里全是他说“好”的那个瞬间。
　　一个字。
　　就一个字。
　　但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是周日。

　　叶喃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摸过手机。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吃了点东西，看了会儿书，又躺回沙发上发呆。

　　手机一直没响。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那个“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发什么？
　　问他“在干嘛”？
　　可他从来不问她之外的事。
　　问他“吃饭了吗”？
　　可那是她该问的吗？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发呆。

　　傍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她几乎是秒拿起来。
　　骁：在干嘛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
　　她回：在家

　　骁：嗯
　　她问：你呢
　　骁：公司
　　叶喃愣了一下。

　　周日，又在公司？
　　她问：加班？
　　骁：嗯

　　她看着聊天记录，无奈笑了笑。

　　好机械。

　　她想了想，问：吃饭了吗
　　骁：没

　　叶喃看着那个“没”，她想起昨晚那家馄饨店。

　　想起他说“好”的时候的表情。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那家馄饨店，晚上开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开。”

　　叶喃看着那个字，心跳忽然快了。
　　最后发出去：
　　“你想吃的话，我请你。”

　　不对啊。
　　什么叫“我请你”？
　　太主动了吧？

　　她正想把消息撤回，那边回了。

　　骁：“你请？”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回：“嗯。”

　　骁：“为什么？”

　　叶喃愣住。
　　为什么？
　　因为她昨晚说过“下次你想吃的时候可以叫我”？
　　因为她刚好也没吃？
　　因为她想见他？

　　她想了半天，回了一句：“就当谢谢你昨晚请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不用谢。”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正想说“那算了”，他又发了一条。
　　骁：“七点。”

　　叶喃愣住。
　　她问：“七点？”
　　骁：“嗯。巷口等你。”

　　叶喃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好。”

　　那边没再回。

　　六点五十，叶喃出了门。

　　她换了条裙子，米白色的，及膝，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

　　她打车到那条巷子口，七点差两分。

　　巷口没有人。
　　她站在那儿等。

　　七点整，一辆黑色跑车从路口拐进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
　　江骁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她。

　　还是黑色衬衫，袖子挽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上车。”他说。
　　叶喃上了车。

　　车子停在巷子深处那家店门口。

　　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推门进去，老板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小江又来了？还是老位置？”

　　他点点头，往里走。
　　叶喃跟着他，在那个角落坐下。

　　老板这次多看了叶喃两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叶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菜单。

　　“还是馄饨？”他问。
　　叶喃抬头，发现他是在问她。
　　她点点头。
　　他跟老板说：“两碗馄饨。”

　　老板应了一声，走了。

　　叶喃端着茶杯，低头喝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小巷，黑漆漆的，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又很快消失。

　　“你来过很多次？”她问。

　　可她明明已经问过了，大概是没话找话吧。

　　他“嗯”了一声。

　　“从小就来了？”

　　他又“嗯”了一声。

　　叶喃想了想，问：“是你家附近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住这儿附近。”

　　叶喃愣了一下。
　　以前？
　　她没再问。

　　馄饨上来了。
　　两人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常请人吃饭？”
　　叶喃被噎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吃馄饨，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想了想，说：“不常。”
　　他“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你是第一个。”

　　他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叶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
　　就是……想让他知道。

　　吃完出来，巷子里很安静。
　　他点了根烟，站在门口抽。
　　抽完，他把烟蒂掐了，扔进垃圾桶。
　　“送你回去。”他说。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
　　叶喃下了车，站在路边。
　　他没马上走，车窗半开着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下次。”
　　叶喃心跳漏了一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下次你来定。”

　　叶喃愣住。

　　她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又或者……是错觉吧。

　　她点点头，说：“好。”

　　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
　　驶出去之前，他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叶喃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十一月过得快起来了。

　　那之后，他们又见了几次。
　　有时候是她定的地方，有时候还是那家馄饨店。
　　有时候他开车来接她，有时候约在某个地方碰面。
　　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只是开车兜风。

　　每次都是他发消息。
　　每次都是“在干嘛”开头。
　　每次她问“去哪儿”，他都说“随便”。
　　每次他都送她回家。
　　每次送到楼下，他都会停一会儿，看着她上楼，然后才走。
　　她没问过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没说过。
　　但每次他发消息，她都会去。
　　每次见面，她都穿得比平时认真一点。
　　每次分开，她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才转身上楼。

　　有一次，宁桉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宁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又跟他见面了？”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宁桉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叶喃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她不想听。
　　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发消息，她回。他约她，她去。他不找她，她也不等。
　　就这么简单。
　　她没想太多。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他约她吃饭。

　　这次是晚上八点，他开车来接她。

　　上了车，他没说去哪儿，直接发动。
　　开了一会儿，她发现是往外滩方向。
　　她偏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车子停在外滩，还是那个地方。

　　他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江面。

　　叶喃看着前面，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叶喃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说。
　　她等着。

　　过了几秒，他继续说：“你明天有空吗？”
　　叶喃愣了一下。
　　明天是周六。
　　她点点头：“有。”

　　他“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
　　叶喃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江面的灯火倒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他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叶喃心跳漏了一拍。
　　她问：“哪儿？”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
　　“去了就知道了。”

　　明天。
　　带她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点期待。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