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渡》叶喃

10、跨年

　　十二月来了。

　　上海彻底冷了下来。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能钻进骨头里那种。
　　梧桐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看着有些寂寥。

　　叶喃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不像夏天那么刺眼了。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手机。

　　周六了。

　　他说今天要带她去个地方。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再发消息。

　　她不知道几点出发，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她只知道他说了“明天”。

　　她站在窗边，等手机响。

　　八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骁：起了？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嗯

　　骁：多久能好

　　她想了想：半个小时

　　骁：嗯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呢？

　　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他说要带她去个地方，什么地方？

　　外面冷，得穿厚点。但如果是室内，穿太厚又热。如果是户外，还得穿方便走路的鞋。

　　她挑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燕麦色的大衣，下面配牛仔裤和短靴。不算正式，也不算随意，冷的话能扛，热的话能脱。

　　手机震了。

　　骁：好了？

　　她看了眼时间，刚好八点半。

　　她回：好了

　　骁：下楼

　　叶喃拿起包，出门。

　　楼下，黑色跑车停在老位置。

　　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飘得很慢。

　　她走过去，车窗完全降下来。

　　江骁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上车。”他说。

　　叶喃上了车，搓了搓手。

　　他把烟掐了，扔进烟灰缸。

　　“吃了吗？”他问。

　　叶喃点点头。

　　他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去，穿过安静的街区，拐上大路。

　　叶喃看着窗外，不知道去哪儿。

　　他没说，她也没问。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

　　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高楼大厦开到矮房子，从柏油马路开到石子路。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越来越安静，到最后，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田野和零零星星的树。

　　叶喃看着窗外，心里有点疑惑。

　　这是什么地方？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停在一个湖边。

　　湖不大，周围全是枯黄的芦苇，风吹过，芦苇荡起一片一片的浪。

　　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灰白色的，映着同样灰白的天。

　　他把车熄了火，下了车。

　　叶喃也跟着下来。

　　冷风扑面而来，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她拢了拢大衣，跟在他身后。

　　他往湖边走去，踩着枯草，步子不紧不慢。

　　叶喃跟着。

　　走到湖边，他停下来，看着湖面。

　　叶喃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湖面。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他忽然开口：“来过这儿吗？”

　　叶喃摇头：“没有。”

　　他“嗯”了一声。

　　沉默。

　　过了会儿，他忽然弯腰，捡起块石头，往湖面扔去。

　　石头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停在湖心。

　　他又捡了一块，递给她。

　　叶喃愣了一下，接过来。

　　她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湖面，然后用力扔出去。

　　石头滑出去，滑到一半，冰面裂了，石头掉进水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偏头看她。

　　她笑着，看着湖心那圈涟漪。

　　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笨。”他说。

　　叶喃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她忽然觉得，这个“笨”，好像也不是骂她。

　　他们在湖边待了大概半个小时。

　　他扔了几块石头，她扔了几块，都掉水里了。风一直吹，冷得她手脚冰凉，但她不想说回去。

　　后来是他先动的。

　　“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上车的时候，她搓着手，哈了口气。

　　他看了她一眼，把暖气调高了点。

　　“冷怎么不说？”他问。

　　叶喃说：“还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还好？”他说，“手都红了。”

　　叶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红了。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

　　十二月过得很快。

　　从那湖边回来之后，江骁找她的次数多了起来。

　　不是每天，但比之前勤。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晚上。去的地方也五花八门——有次带她去吃一家藏在弄堂里的本帮菜，有次开车带她去郊外看日落，有次就是单纯地开着车在上海的夜里转，从浦东转到浦西，从外滩转到衡山路。

　　叶喃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发消息，她就去。他不发，她也不催。

　　每次见面，他都送她回家。每次送到楼下，他都会停一会儿，看着她上楼，然后才走。

　　有时候他会揉揉她的头发。

　　有时候只是看着她，说“上去吧”。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每次手机震的时候，她还是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
　　每次看见是他的名字，嘴角还是会弯。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带她去了一家酒吧。

　　不是那种吵闹的、挤满人的酒吧，是一家藏在老房子里的清吧，灯光昏黄，音乐很轻，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他们坐在角落，他点了杯威士忌，给她要了杯热茶。

　　“我不喝酒？”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你喝？”

　　叶喃愣了一下。

　　她确实不怎么喝，但以前在酒会上也会端杯香槟应酬一下。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说。

　　叶喃没再开口。

　　她捧着那杯热茶，看着酒吧里稀稀落落的人影。

　　“你常来这儿？”她问。

　　他“嗯”了一声。

　　“一个人？”

　　他又“嗯”了一声。

　　叶喃想了想，说：“那现在不是了。”

　　他偏头看她。

　　她看着手里的茶，没看他。

　　但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楼下。

　　叶喃下了车，站在路边。

　　这次他也下了车。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月光很亮，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有点紧张。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不问？”

　　叶喃愣住：“问什么？”

　　他说：“问为什么带你出来。”

　　叶喃想了想，说：“你说了，无聊。”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就信？”他问。

　　叶喃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傻子。”

　　叶喃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傻子。”

　　但语气里没有骂人的意思。

　　叶喃忽然笑了。

　　她说：“那你就是老带傻子出来玩。”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上去吧。”他说。

　　叶喃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冲他摆了摆手。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上楼。

　　十二月的第三周，他出差了。

　　走之前他发消息说：出差，几天。

　　她回：好

　　他没说去哪儿，没说几天，她也没问。

　　那几天，手机安静得很。

　　她有时候会打开那个对话框，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第四天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回来了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

　　她回：累不累

　　骁：还好

　　她：吃饭了吗

　　骁：没

　　她：那去吃啊

　　骁：你请？

　　叶喃愣住。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回：好

　　骁：七点

　　她：嗯

　　晚上七点，他开车来接她。

　　还是那家馄饨店。

　　还是那个角落。

　　两人坐着，吃馄饨。

　　他比平时话多一点，说了几句出差的事。

　　她听着，偶尔问两句。

　　吃完出来，巷子里很安静。

　　他依旧点了根烟，站在门口抽，而她站在旁边，看着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抽完，他把烟蒂掐了，扔进垃圾桶。
　　“送你回去。”他说。
　　她点点头。

　　车子停在她楼下。

　　叶喃下了车，站在路边。

　　他也下了车。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月光很亮，落在地上白白的。

　　他忽然往前一步。

　　距离很近。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味。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

　　眼神很深。

　　他说：“叶喃。”

　　她看着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

　　过了几秒，他开口。

　　“周末。”他说。

　　她等着。

　　他看着她，说：“跨年。”

　　她点点头。

　　他继续说：“一起？”

　　叶喃愣住。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

　　她点点头：“好。”

　　“上去吧。”他说。

　　叶喃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上楼。

　　跨年。
　　一起？

　　他主动约她跨年。
　　虽然可能只是无聊，只是找不到别人。
　　但至少，他想起了她。

　　跨年夜那天，他下午就发消息了。

　　骁：几点能好

　　她回：随时

　　骁：那六点

　　她：好

　　五点半的时候，她就开始准备了。

　　换了三条裙子，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配深灰色的大衣，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还行，就出门了。

　　六点整，他的车停在楼下。

　　她上了车，他看了她一眼。

　　“吃了吗？”他问。

　　她摇头。

　　他没说话，发动车子。

　　他带她去了一家法餐厅。

　　很高档，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灯光昏黄，桌上摆着蜡烛，窗外是安静的街道。

　　叶喃坐下，有点恍惚。

　　这种地方，她不是没来过，但和他一起，是第一次。

　　他点了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等菜的工夫，他看着窗外，不说话。

　　她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很安静，但不尴尬。

　　菜上来了，很好吃。

　　她吃着，偶尔抬头看他。

　　他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像是心情不错。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刀叉，看着她。

　　她抬头。

　　他说：“跨年有什么想做的？”

　　叶喃想了想，摇头：“没有。”

　　他“嗯”了一声。

　　她反问：“你呢？”

　　他说：“也没有。”

　　叶喃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她看见了。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

　　他开着车，在上海的夜里转。

　　没有目的地，就是转。

　　从法租界转到外滩，从外滩转到浦东，从浦东又转回来。车窗外的灯火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放电影一样。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灯火。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

　　就这么待着。

　　快到零点的时候，他把车停在外滩。

　　还是那个地方。

　　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

　　他下了车，她也跟着下来。

　　冷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大衣。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江面。

　　她站在他旁边。

　　烟花还在放，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

　　零点快到了。

　　周围的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她看着那些烟花，心里默默地跟着数。

　　“七、六、五——”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四、三、二——”
　　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一！”

　　新年了。

　　周围的人欢呼起来。

　　她转过头，想跟他说新年快乐。

　　却发现他正看着她。

　　眼神很深。

　　她愣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

　　距离很近。

　　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烟花。

　　他说：“新年快乐。”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说：“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送你回去。”他说。

　　她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着那个画面。

　　烟花在他眼睛里炸开的样子。

　　他说“新年快乐”时的语气。

　　他看着她时的那种眼神。

　　那一刻，她心跳得很快。

　　很快很快。

　　车子停在她楼下。
　　他们下了车。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月光很亮，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有点想说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说：“以后。”
　　她等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然后他说：“以后无聊的时候。”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还找你。”

　　叶喃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轻轻的，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

　　她说：“好。”

　　“上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