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渡》叶喃

11、你猜

　　元旦假期刚过，上海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街上的人少了些，梧桐树光秃秃的，风一吹，干巴巴的冷。

　　江骁还是偶尔发消息，偶尔约她出去，频率和之前差不多，没什么变化。

　　叶喃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本来就是“无聊的时候找她”，难不成跨个年就变样了？

　　她没那么傻。

　　一月的上海冷得透彻。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能把人刮透了。

　　叶喃每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上班下班，偶尔站在窗边看对面那栋楼，玻璃幕墙灰蒙蒙的，和天一个颜色。

　　月初的时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不大，但对方要求高，她连着加了几天班。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飘着细细的雪。她站在门口等车，冷得直跺脚。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在干嘛

　　她回：刚下班

　　骁：外面？

　　她：嗯，等车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位置

　　叶喃愣了一下，还是发了定位过去。

　　发完她有点后悔。万一他只是随口问问呢？万一他根本不想来呢？

　　她正想说“不用了”，一辆黑色跑车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他开得很快，车轮碾过薄薄的雪，在她面前刹停。

　　车窗降下来，他偏头看她。

　　“上车。”他说。

　　叶喃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坐进来，搓了搓手。

　　他看了她一眼，把暖气又调高了一点。

　　“加这么晚？”他问。

　　她点点头：“项目赶。”

　　他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子驶进雪里，窗外灯光模糊成一团一团的。

　　叶喃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累，也有点暖。
　　不是车里的暖，是别的什么。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就是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吃了碗面，然后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楼下。

　　叶喃下了车，站在雪里。

　　他也下了车。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的。

　　他忽然伸手，把她大衣领子拢了拢。

　　那么轻，那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上去吧。”他说。

　　叶喃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她冲他摆了摆手。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上楼。

　　一月中旬的时候，宁桉约她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还是那个小包厢。叶喃到的时候，宁桉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手机发消息，脸上带着笑。

　　“沈知衍？”叶喃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宁桉点点头，把手机放下。

　　叶喃倒了杯茶，没再说话。

　　宁桉看着她，忽然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叶喃愣了一下：“什么好事？”

　　宁桉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说：“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叶喃摸了摸脸：“有吗？”

　　宁桉点头：“有。而且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人养着的感觉。”

　　叶喃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哭笑不得。

　　“什么养着，”她说，“就是正常吃饭睡觉。”

　　宁桉嘿嘿笑：“正常吃饭睡觉？你以前可没这么正常。”

　　叶喃没说话。

　　宁桉看着她，忽然问：“是不是跟江骁有关？”

　　叶喃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宁桉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猜对了，立刻兴奋起来：“真的？你们最近怎么了？快说快说！”

　　叶喃跟她讲了一半。
　　宁桉听后表情有些复杂，说：“就……这些？”
　　叶喃点头。

　　宁桉皱了皱眉：“他约你出去，吃饭，兜风，送你回家，然后呢？”

　　叶喃说：“没有然后。”

　　宁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问：“他有没有说过喜欢你？”

　　叶喃摇头。

　　“有没有牵过你的手？”

　　叶喃想了想，摇头。

　　“有没有亲过你？”

　　叶喃脸有点热，摇头。

　　宁桉叹了口气：“那你们算什么？”

　　叶喃垂下眼。

　　她也不知道算什么。

　　但他拢她领子的时候，揉她头发的时候，看她的时候那个眼神……

　　宁桉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阿喃，你得考虑清楚，他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你，还是只是……”

　　她没说完。
　　叶喃知道她想说什么。
　　还是只是无聊，找个人陪。
　　她总是说这个，大概是江骁这个人给她的印象实在太差了吧。

　　叶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宁桉看着她。

　　叶喃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我知道可能只是无聊。但我不想想那么多。”

　　宁桉皱了皱眉。

　　叶喃继续说：“他找我，我就去。他不找，我也不等。现在这样，挺好的。”

　　宁桉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

　　晚上，月光很亮。
　　她摸过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算了。

　　一月的第三个周末，他又约她出去。

　　这次去的是一个射击场。

　　在郊区，很大，有室内的也有室外的。他带她进了室内场，给她拿了副耳罩，自己拿起一把枪，对着靶子，一枪一枪地打。

　　叶喃站在旁边看。

　　他的姿势很稳，手臂伸直，眼睛盯着前方，每次扣动扳机，肩膀只是微微一动，然后下一枪，再下一枪。

　　砰砰砰砰砰。

　　十发打完，他放下枪，走过去看靶子。

　　叶喃也跟着过去。

　　靶心被打烂了，所有的弹孔都挤在那一片。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枪放下，换了个新的靶子。

　　然后他看着她，问：“试试？”

　　叶喃摇头：“我不会。”

　　他说：“我教你。”

　　叶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握枪，瞄准，扣扳机。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有点紧张，手心出汗。

　　他像是感觉到了，在她耳边说：“放松。”

　　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

　　然后她扣下扳机。

　　砰——

　　子弹飞出去，打在靶子上，不知道打在哪里。

　　他又说：“再来。”

　　她又打了一枪。

　　还是不知道打在哪里。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就在她耳边。

　　她偏头看他。

　　“笨。”他说。

　　又是笨。
　　他怎么总爱说她笨。

　　叶喃脸有点热，转回去继续打。

　　打了十几发，总算有一枪打在靶子上，虽然离靶心很远。

　　他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行了，别打了。”

　　她放下枪，摘下耳罩。

　　他看着她，问：“饿不饿？”

　　她点点头。

　　那天中午，他带她去吃了一家农家菜。

　　在郊区，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院子里养着鸡，种着菜，厨房里飘出柴火的味道。

　　叶喃坐在简陋的包间里，看着端上来的菜，有点恍惚。

　　红烧肉，炖鸡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白米饭。

　　都是家常菜，但看着就好吃。

　　他拿起筷子，说：“吃。”

　　她吃了。

　　红烧肉软烂入味，鸡汤清甜，青菜新鲜脆嫩。
　　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
　　他在对面，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他看了她一眼，说：“以前来过。”

　　“跟谁？”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自己。”

　　叶喃愣了一下。

　　自己？
　　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吃饭？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吃。
　　她没再问。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楼下。
　　叶喃下了车，站在路边。
　　他这次没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车窗半开着，冷风灌进去，他好像也不在意。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下周。”

　　他顿了顿，说：“下周可能忙。”

　　她点点头：“哦。”

　　没有多余的话，还是那句。

　　“上去吧。”

　　她转身上楼。

　　“下周可能忙。”

　　这是在提前告诉她，下周可能不找她？

　　她忽然又想起他吃饭时说的“自己”，想起他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吃饭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问他，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吗？
　　但她没问。
　　那是他的事。
　　他不说，她就不问。

　　接下来那一周，他果然没发消息。

　　第一天，手机安静。

　　第二天，还是安静。

　　第三天，叶喃开会的时候，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姜禾进来送文件，看见她盯着手机发呆。

　　“叶总？”姜禾叫了一声。

　　叶喃回过神，把手机放下：“没事。”

　　姜禾把文件放在她桌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一切。

　　她忽然有点想他。

　　想他在干嘛，想他是不是真的忙，想他会不会突然发消息过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
　　他说了忙。
　　忙完了，自然会找她。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第五天晚上，她加班到八点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冷飕飕的。她站在门口等车，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在干嘛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刚下班
　　骁：位置

　　她发了定位过去。

　　不到二十分钟，他的车出现在视线里。

　　她上了车。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她也没说话。

　　车子驶进雨里。

　　开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忙完了。”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窗外，没看他。

　　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

　　他忽然问：“想我没？”

　　叶喃愣住。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心跳有点快。

　　她说：“想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然后他说：“我也想了。”

　　叶喃攥着衣角，手心有点出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那天晚上，他没带她去吃饭，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外滩。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落在车窗上细细密密的。

　　他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

　　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叶喃看着前面，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谈过恋爱吗？”

　　叶喃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了想，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很深，带着点玩味。

　　“那想谈吗？”他问。

　　叶喃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忽然笑了一下。

　　“逗你的。”他说。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江面。

　　叶喃坐在那儿，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那你呢？”

　　他偏头看她。

　　她问：“你谈过吗？”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没有。”

　　叶喃愣了一下。

　　他这样的人，没谈过？

　　他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没意思。”他说。

　　叶喃没说话。

　　他继续说：“麻烦，累。”

　　她听着。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呢？”

　　叶喃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挑了挑眉。

　　她说：“没谈过，不知道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眼神里那点玩味又浮上来。

　　“想试试？”他问。

　　叶喃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雨落在车顶上，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行了，”他说，“送你回去。”

　　然后他发动车子。

　　叶喃坐在那儿，脸被他捏过的地方有点热。

　　车子停在她楼下。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叶喃下了车，站在路边。

　　他跟着下了车。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紧张。

　　他看着她，说：“刚才问你的那个。”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要是想试试，可以找我。”

　　叶喃愣住。

　　她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直接。

　　“反正，”他说，“我也无聊。”

　　叶喃心跳得很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上去吧。”他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

　　“你要是想试试，可以找我。”

　　“反正，我也无聊。”

　　这是什么意思？

　　谈恋爱？

　　还是……玩玩？

　　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直接，坦荡，带着点玩味。

　　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像是她答应也行，不答应也行。

　　反正他就是无聊，找个人消遣。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复杂。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

　　开会，看文件，处理邮件。

　　手机一直安静。

　　下午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打了几行字，又删了，又打了几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昨晚说的那个，是认真的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什么破问题。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回：“你猜”

　　她回：猜不到

　　骁：那慢慢猜

　　叶喃：……

　　她盯着那串省略号，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真的是。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你呢？你是认真的吗？”

　　这次那边沉默得久一点。

　　然后回：“看情况”

　　叶喃：看什么情况

　　骁：看你表现

　　叶喃愣住。

　　看她表现？

　　她回：什么表现

　　骁：自己想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叶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这人，明明就是在逗她玩。

　　但她居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猜”

　　“慢慢猜”

　　“看情况”

　　“看你表现”

　　“自己想”

　　没有一个正经的。

　　她想起他说“反正我也无聊”时的语气。

　　想起他捏她脸时那个表情。

　　想起他看她时那种玩味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就是在玩。

　　找个人消遣，陪他吃饭，陪他兜风，陪他打发无聊的时间。

　　至于这个人是不是她，可能没那么重要。

　　只不过刚好是她。

　　刚好她随叫随到。

　　刚好她不问东问西。

　　刚好她好打发。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傻。

　　明明知道，还往里跳。

　　第二天，她没发消息。

　　他也没发。

　　第三天，还是安静。

　　第四天下午，手机震了。

　　骁：想好没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心跳了一下。

　　她回：想好什么

　　骁：表现

　　叶喃：……

　　她想了想，回：我为什么要表现

　　骁：因为我在考虑

　　她：考虑什么

　　骁：考虑要不要跟你试试

　　叶喃看着那行字，手心有点出汗。

　　她问：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还没想好

　　叶喃：……

　　她盯着那串省略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你急什么”

　　叶喃：我没急

　　骁：那正好，慢慢来

　　叶喃：……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人，真的是。

　　明明是他先问的，现在变成她在急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些消息。

　　每一句都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像是真的只是玩玩。

　　她应该生气的。

　　但她发现自己生不起来。

　　周末的时候，他又约她出去。

　　这次是去一个古董市场。

　　很大的市场，各种老物件堆得到处都是。他带着她逛，走走停停，偶尔拿起个东西看看，然后又放下。

　　叶喃跟在后面，也不问，就那么跟着。

　　走到一个卖老相机的摊位前，他停下来。

　　拿起一个老式的胶片相机，看了很久。

　　摊主是个老头，看见他，笑着说：“小伙子懂行啊，这个是德国货，几十年前的了，还能用。”

　　他摆弄了几下，问：“多少钱？”

　　老头报了个数。

　　他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叶喃在旁边看着，等他付完，问：“你玩摄影？”

　　他看了她一眼，说：“不玩。”

　　“那买这个干嘛？”

　　他把相机递给她。

　　叶喃愣住。

　　“给我的？”

　　他说：“不然呢？”

　　叶喃接过那个老相机，沉甸甸的，皮套已经旧了，但镜头还很干净。

　　她抬头看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喃攥着那个相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名其妙。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抱着那个相机。

　　走了几步，她忽然追上他，问：“你为什么送我东西？”

　　他偏头看她。

　　他想了想，说：“无聊。”

　　叶喃看着他。

　　他继续说：“买东西好玩。”

　　她愣了一下。

　　“怎么，不要？”

　　叶喃抱紧那个相机，说：“要。”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车子停在她楼下。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抱着那个相机，看着他。

　　月光很亮。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这几天想我没？”他问。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带着那种玩味。

　　她点点头：“想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说：“上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忽然问：“你呢？你想我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说：“你猜。”

　　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驶远了。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抱着那个相机，忽然笑了。

　　笑得轻轻的。

　　“我猜你想了。”她对着空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