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归途》叶喃

12、围巾

　　二月来了。

　　立春那天，天气还是冷，但风里好像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叶喃窗台上那盆玉露长得挺好，半透明的叶子挤在一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亮晶晶的。

　　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浇点水，转个方向，让它晒得均匀一点。

　　那个老相机她也研究过了，真的还能用。她买了卷胶卷装进去，试拍了几张，等洗出来一看，糊得不行。
　　但她还是把那几张糊了的照片收好了，夹在书里。

　　江骁还是老样子。

　　隔三差五发消息，有时候约她出去，有时候就是随便聊几句。内容也还是那几个字——“在干嘛”“吃了没”“嗯”“哦”。

　　但叶喃发现，他发“在干嘛”的频率好像高了点。

　　以前可能三四天一条，现在两天一条，有时候连着两天都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试试”的那一种。

　　他没再说那天晚上的话，她也没再问。

　　反正就是……这么处着。

　　二月第一周的周末，他带她去了一家台球厅。

　　不是那种乱糟糟的，是藏在写字楼里的那种，很安静，灯光打得很讲究，一张张台球桌整齐地排开。

　　他拿了根杆，递给她一根。

　　“会吗？”他问。

　　叶喃摇头。

　　他走到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握杆、瞄准、发力。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

　　她依旧有点紧张，手心出汗。

　　他像是感觉到了，在她耳边说：“放松。”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

　　然后她一击，球滚出去，碰了一下目标球，目标球晃了晃，没进。

　　他笑了一声。

　　她偏头看他。

　　他嘴角弯着，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玩味。

　　“笨。”他说。

　　叶喃瞪他：“你教得不好。”

　　他挑眉：“我教得不好？”

　　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把杆放下，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拿杆的手。

　　“看好了。”他说。

　　他带着她的手臂后拉，瞄准，然后一击。

　　球精准地滚出去，撞上目标球，目标球应声落袋。

　　他松开手，看着她。

　　“谁的问题？”他问。

　　叶喃脸有点热，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走回自己的位置。

　　那天打了两个多小时台球。

　　她后来进了几个球，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看着他打。
　　他打得很好，姿势很稳，每次击球前都会眯着眼睛瞄准，然后干脆利落地一击。

　　她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看着他。

　　有时候他会回头看她一眼，她就冲他笑笑。

　　他也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打。

　　打完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开车带她去吃饭，还是那家馄饨店。

　　等馄饨的时候，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打台球的？”

　　他想了想，说：“十几岁。”

　　“自己学的？”

　　“嗯。”

　　她没再问。

　　馄饨上来了，两人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喜欢什么？”

　　叶喃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碗里的馄饨，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说：“画画。看书。发呆。”

　　他“嗯”了一声。

　　她又说：“还有……现在这样。”

　　他筷子顿了顿。

　　然后他抬头看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

　　但他笑了。

　　晚上，叶喃楼下。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什么？”

　　叶喃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等着她回答。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说试试，但也没说试什么。你说看你表现，但也没说看什么表现。”

　　她顿了顿，问：“所以，你觉得我们算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直接。

　　他说：“好玩。”

　　叶喃愣了一下。

　　好玩？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玩味。

　　“跟你待着挺好玩的。”他说，“所以想多待一会儿。”

　　叶喃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坦荡。

　　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了，”他说，“上去吧。”

　　她问：“那……明天还玩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再说。”他说。

　　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驶远了。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再说。”她学着他的语气说。

　　虽然只是好玩。
　　但至少，他觉得好玩。
　　至少，他想多待一会儿。
　　这就够了。

　　接下来那周，他又出了趟差。
　　走之前他发消息说：出差
　　她回：好
　　这次他多说了一句：回来找你

　　叶喃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快了一下。
　　她回：嗯

　　那几天，手机安静得很。
　　但她每次看见那个对话框，就会想起他说的“回来找你”。

　　像是……一个约定。

　　第四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风很大，冷得刺骨。她站在门口等车，缩着脖子。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下楼

　　叶喃愣住。
　　她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他的车。

　　她回：你在哪儿
　　骁：你公司楼下

　　她又看了一圈，还是没看见。
　　骁：停车场，B2

　　叶喃转身跑回去，坐电梯下到B2。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看见他的车就停在电梯口不远的地方。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收起来。

　　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不是出差吗？”她问，喘着气。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刚回来。”

　　她愣了一下。
　　刚回来？那怎么直接来她公司了？
　　他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说了回来找你。”他说。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
　　“吃饭了吗？”他问。
　　她摇头。
　　他拉开车门：“上车。”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一家烧烤店。

　　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路边那种小店，烟火气很重，人声嘈杂，到处都是烤串的香味。

　　叶喃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看着他在那边点菜。

　　他点了一大堆，羊肉串牛肉串鸡翅掌中宝，还有两瓶汽水。

　　等菜的工夫，他看着那些冒着烟的烤炉，不说话。

　　她也没说话。

　　但那种嘈杂里的安静，莫名地让人安心。

　　菜上来了，热腾腾的，撒着孜然和辣椒。

　　他拿起一串羊肉，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

　　他在对面，也吃着，吃得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这几天干嘛了？”

　　叶喃想了想，说：“上班。加班。想你。”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她怎么就说出来了？

　　他筷子顿了顿。
　　然后他抬头看她。
　　眼神里有点什么，她没看懂。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但嘴角好像弯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想了。”
　　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她攥着那根羊肉串的签子，手心有点出汗。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楼下。

　　她忽然问：“你说‘也想’了，是想什么？”

　　他看着她。
　　她等着。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想你。”

　　他继续说：“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没有加班，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看着他，眼睛有点热。

　　他又捏了捏她的脸。

　　“行了，”他说，“别想太多。”

　　她看着他。

　　他收回手，说：“上去吧。”

　　二月过了一半。

　　情人节快到了。

　　满大街都是巧克力和玫瑰花的广告，商场里摆满了各种礼盒，粉色的红色的，看着就让人心跳加速。

　　叶喃看着那些，没什么感觉。

　　她知道他不会记得这种日子。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记得情人节。

　　情人节前一天，他发消息问她：明天有空吗？

　　叶喃愣了一下。

　　她回：有
　　他：那晚上一起吃饭
　　她：好

　　发完，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心跳有点快。
　　他记得。
　　他居然记得。

　　情人节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一家很高档的餐厅。

　　不是那种全是情侣的地方，是一家安静的、灯光昏黄的餐厅，人不多，每桌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

　　他点了菜，都是她喜欢的。

　　吃着吃着，他忽然从旁边拿出一个袋子，放在她面前。

　　叶喃愣住。

　　“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说：“打开看看。”

　　她打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很暖。

　　她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次看你冷。”他说。

　　叶喃想起跨年那天晚上，她站在外滩，冷得直搓手。

　　他看见了。
　　他记得。
　　她攥着那条围巾，手心有点出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谢谢。”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戴上看看。”他说。
　　她把围巾围上。
　　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羊绒味道。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挺好。”他说。
　　叶喃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她没抬头。
　　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叶喃站在路边。

　　那条围巾围在她脖子上，软软的，暖暖的。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忽然又问：“你为什么送我东西？”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上次是相机，这次是围巾。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好玩。”

　　又是好玩。

　　叶喃看着他。

　　他继续说：“看见什么，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

　　“觉得我会喜欢？”

　　他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又有点热。

　　“上去吧。”他说。

　　她忽然问：“明天还玩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玩。”他说。

　　她冲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上楼。

　　她把那条围巾挂在床边，伸手摸了摸。
　　很软，很暖。

　　她闭上眼睛。

　　管他是不是认真呢。

　　反正现在，他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