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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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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过完了。
上海开始有了春天的意思。
风没那么冷了,阳光照在身上有了点温度,梧桐枝头上冒出细细的芽,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叶喃窗台上那盆玉露还是老样子,半透明的叶子挤在一起,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
有时候她会跟它说两句话,比如“今天太阳不错”或者“你怎么又长胖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傻,但下次还是说。
那条围巾她挂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不是故意看的,就是眼睛会自己飘过去。看一眼,然后嘴角弯一下,然后睡觉。
江骁倒还是老样子。
二月最后一个周末,他带她去了一家私人影院。
很小的那种,藏在一条巷子里,只有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装修成不同的风格。
他订的那间是日式的,榻榻米,矮桌,昏黄的灯光,墙上挂着浮世绘。
叶喃脱了鞋走进去,在榻榻米上坐下。
他跟着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屏幕上放的是什么电影她没注意,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屏幕。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赶紧转回去,盯着屏幕。
他笑了一声。
“看什么?”他问。
她脸有点热:“看电影。”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她捞过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靠在他肩膀上了。
他身上那股烟草味钻进鼻子里,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好闻的。
她僵着,不敢动。
他在她头顶说:“放松。”
声音就在耳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
然后她发现,这样靠着还挺舒服的。
屏幕上的电影在放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就那么靠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感觉着他肩膀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有点困。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样也挺好的。
然后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菜单界面。
她发现自己还靠在他肩膀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低头看着她。
“醒了?”他问。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几点了?”
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
叶喃愣住。
她睡了两个小时?
她看着他:“你怎么不叫我?”
他嘴角弯了一下:“叫了,你不醒。”
她脸有点热。
她把外套还给他,站起来。
两人出了影院,外面很安静,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打了个冷战。
他看了她一眼,把外套重新披在她身上。
“穿着。”他说。
她想说不用,但他已经往前走了。
她拢了拢外套,跟在后面。
车子开到她楼下。
叶喃下了车,把外套还给他。
他接过来,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
她站在车边,看着他。
他靠在驾驶座上,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也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比刚认识的时候,柔和了一点。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看什么?”他问。
她回过神,说:“看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玩味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叶喃想了想,说:“还行。”
他挑了挑眉。
她继续说:“就……还行。”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
“上去吧。”他说。
她捂着脑门,瞪他。
他弹她脑门那个动作。
轻轻的,不疼,但有点懵。
她摸了摸脑门,忽然笑了。
这人,居然还会弹人脑门。
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上海终于暖和起来。叶喃把羽绒服收起来,换上薄一点的大衣。
窗台上那盆玉露晒着太阳,叶子更透亮了。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他带她去了一家猫咖。
叶喃站在门口,有点懵。
“猫咖?”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怎么?”
她摇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
他没说话,推门进去。
她跟在后面。
里面全是猫,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玩耍,有的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立刻有只橘猫跳到他腿上,窝成一团。
叶喃看着那只橘猫,又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撸了撸。
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旁边坐下,也有只黑猫凑过来,蹭她的手。
她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她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沙发上,一只腿翘着,一只手撸着猫,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那只橘猫在他腿上睡得很香,肚皮一起一伏。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他那种人,居然会来猫咖。
居然会让猫趴在他腿上。
居然会撸猫撸得那么自然。
她看了他很久。
他忽然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他问。
她说:“看你。”
他挑了挑眉。
她继续说:“没想到你还会撸猫。”
他把橘猫抱起来,举到她面前。
“它自己跳上来的。”他说。
橘猫被他举着,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笑了。
那天在猫咖待了两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那只橘猫还跟着他到门口,喵喵叫。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下次再来。”他说。
猫好像听懂了,又叫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去了。
叶喃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出了猫咖,他问她:“饿不饿?”
她点头。
他带她去了一家面馆。
很小的店,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就笑:“老样子?”
他点头,找了张桌子坐下。
叶喃跟着坐下。
面端上来,是牛肉面,汤很清,肉很烂,面上撒着葱花。
她吃了一口,好吃。
她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样,吃得很慢,一口接一口。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喜欢猫?”
她想了想,说:“还行。”
他“嗯”了一声。
她反问:“你呢?”
他想了想,说:“还行。”
她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路灯的光晕把他们罩在里面。
他忽然问:“今天开心吗?”
叶喃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淡,但好像在等答案。
她点点头:“开心。”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个小挂件,橘猫的样子,跟今天那只特别像。
叶喃愣住了。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他说:“走的时候。”
她接过那个小挂件,攥在手心里。
小小的,软软的,毛茸茸的。
她抬头看他。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有点痒。
他收回手,说:“上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橘猫挂件。
他笑了一下。
然后上了车。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他约她去看电影。
正常的电影院,正常的电影票,正常的爆米花可乐。
他买了票,她买了爆米花。
进了放映厅,找到位置坐下。
电影是部文艺片,讲什么的她没太看懂,光顾着注意旁边的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偶尔往嘴里扔一颗爆米花。
她偷偷看他。
他忽然转头。
她赶紧转回去盯着屏幕。
他在旁边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从她怀里拿了一颗爆米花。
然后又拿了一颗。
又拿了一颗。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一次一次伸过来。
她忍不住笑了。
她把自己怀里那桶爆米花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看了她一眼。
她说:“吃吧。”
电影结束,两人出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商场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她差点撞上他。
他回头看她。
她问:“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电梯门开了,他拉着她走进去。
她低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腕。
他握着,没松。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她心跳得很快。
到一楼了,门打开,他松开手,走出去。
她跟在后面,脑子里有点懵。
刚才……那是牵手吗?
也不算,只是握了手腕。
但她手心还在出汗。
还是晚上,还是她家楼下。
“你今天为什么要拉我?”
他看着她,想了想,说:“人多。”
叶喃愣住。
人多?
他继续说:“怕你走丢。”
他看着她,眼神很淡,但好像又有点认真。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
然后他握了一下,松开。
“手这么凉。”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说:“上去吧。”
永远是这一句。
三月的第三周,他又又出差了。
这次去得久,一周。
走之前他发消息说:出差,一周。
她回:好
他又发:回来找你
她回:嗯
那几天,手机安静得很。
但她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个对话框。
周三的时候,她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他发的,是推送。
她有点失落。
周四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她站在门口等车,有点冷。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在干嘛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
她回:刚下班
骁:外面?
她:嗯,等车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多穿点
叶喃愣了一下。
她回:知道
骁:嗯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
她看着那两句对话,忽然笑了。
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只是“多穿点”。
但她心里暖了一下。
周六的时候,他回来了。
晚上约她吃饭,还是那家馄饨店。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手机。
看见她进来,他把手机放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忽然说:“瘦了。”
她摸了摸脸:“有吗?”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叫来老板,多点了一碗馄饨。
她看着他。
他说:“多吃点。”
她笑了。
三月最后一个周末,他带她去了一家游戏厅。
很大的那种,有跳舞机,有抓娃娃机,有投篮机,还有各种游戏机。
她看着他换了五百块钱的游戏币,有点懵。
“这么多?”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说:“玩。”
然后他拉着她,走到投篮机前面。
他把游戏币投进去,筐掉下来,计时开始。
他拿起一个球,投出去。
进了。
又一个,进了。
又一个,进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
一分钟,他投了六十多个,进了五十多个。
机器发出胜利的音乐。
他转头看她。
她张着嘴。
他嘴角弯了一下,把她拉到投篮机前面。
“试试。”他说。
她拿起一个球,投出去。
没进。
又投一个。
还是没进。
他在旁边笑。
她瞪他。
他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这样。”他说。
他带着她的手臂,瞄准,投出去。
进了。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松开手,站在旁边。
“自己试试。”他说。
她又投了一个。
进了。
她惊喜地转头看他。
他靠在旁边的机器上,看着她,嘴角弯着。
那天在游戏厅玩了两个多小时。
投篮,抓娃娃,打枪,开赛车。
她抓了三个娃娃,一个都没抓着。
他抓了五个,全给她了。
她抱着那五个娃娃,跟在他后面。
出了游戏厅,她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想了想,说:“无聊的时候练的。”
她看着他。
他说:“以前没什么事做,就到处玩。”
她没再问。
但他抱着那五个娃娃,心里有点软。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楼下。
叶喃下了车,站在路边。
那五个娃娃她抱了一路,抱得手都酸了。
他也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那五个娃娃,忽然笑了。
“抱得动吗?”他问。
她点头。
他伸手,从她怀里拿过两个。
“送你上去。”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往单元门走了。
她跟在后面。
电梯里,他抱着那两个娃娃,靠在电梯壁上。
她抱着三个,站在他旁边。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他那种人,居然抱着两个娃娃。
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偏头看她。
她说:“没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到她家门口。
她把三个娃娃放下,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她把娃娃抱起来,走进去。
他站在门口,把那两个娃娃递给她。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去吧。”
她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她关上门,把五个娃娃放在沙发上。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五个娃娃,笑了。
笑得轻轻的。
叶喃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玉露。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半透明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那么冷,那么远。
但做的事,又那么让人心里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越来越想见他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他约她吃饭。
还是那家馄饨店。
吃完出来,他没马上送她回去,而是带她在巷子里走。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路灯昏黄。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她差点撞上他。
他回头看她。
她问:“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然后他忽然开口:“叶喃。”
她看着他。
他顿了顿,过了几秒,他说:“跟我待着,无聊吗?”
她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摇摇头:“不无聊。”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跟你待着,挺好的。”
他忽然笑了。
很轻,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说:“那就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看着他,说:“你呢?”
他问:“什么?”
她说:“你跟我待着,无聊吗?”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无聊。”
他继续说:“要是无聊,就不找你了。”
她攥着他的袖子,没松。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头看她。
他忽然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愣住。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听懂了?”
她点点头。
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看着被他握过的那只手。
手心有点出汗。
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心口。
月光很亮,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问:“下次什么时候见?”
她想了想,说:“你想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
她点点头:“好。”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说:“手还是这么凉。”
他握着她的手,没松。
过了几秒,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愣住了。
他的脸有点凉,但她手心却突然变得很烫。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暖一下。”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手。
“明天见。”他说。
窗台上的玉露在月光下泛着光。
那五个娃娃挤在沙发上,睁着眼睛。
这个春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