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归途》叶喃

14、再说吧

　　清明刚过，上海下了几场雨，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味道。梧桐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叶喃窗台上那盆玉露还是老样子，半透明的叶子挤在一起。
　　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看一眼，跟它说两句话。
　　那五个娃娃还挤在沙发上，橘猫挂件挂在包上，那条围巾收起来了，天热了，用不上了。

　　江骁还是老样子。
　　不，不是老样子。
　　是——变了。

　　叶喃一开始没发现。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他没发消息。她想，可能忙吧。

　　周一，还是没消息。她想，可能出差了。

　　周二，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在干嘛？

　　等到晚上，他回：忙。

　　就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会儿。
　　以前他也会回“忙”，但会多说两句，或者过一会儿再发别的。
　　这次没了。
　　她想，可能真的忙。

　　周三，她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都没回。

　　她看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心里开始有点慌。

　　周四下午，她实在忍不住，给李峥发了条消息。

　　喃赫和骁烬的项目早就结束了，但李峥的微信还在。她很少找他，但这次她问了：

　　“李秘书，江总最近在公司吗？”

　　李峥回得很快：“在。”

　　她又问：“忙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还好。”

　　叶郸看着那个“还好”，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还是那个样子，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

　　她忽然想，他在哪一层？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

　　周五晚上，她去了那家馄饨店。

　　不是约好的，是她自己去的。坐在老位置，点了一碗馄饨，慢慢吃。

　　老板看见她，笑着问：“小姑娘，小江没一起来？”

　　她摇摇头：“他忙。”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低头吃馄饨，一碗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完出来，她在巷子里走了走。

　　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路灯昏黄。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那天晚上他站过的地方，她停下来。

　　那天晚上，他在这里问她：“跟我待着，无聊吗？”

　　她说：“不无聊。”

　　他说：“那就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盏路灯。

　　灯光还是那么昏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六，他还是没消息。

　　周日，她没忍住，又发了一条：这周很忙吗？

　　等到晚上，他回：嗯。

　　还是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那下周呢？

　　他没回。

　　周一去公司，姜禾看见她，愣了一下。

　　“叶总，您脸色不太好。”

　　叶喃摸了摸脸：“有吗？”

　　姜禾点头。

　　她没说什么，进了办公室。

　　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看了几封，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还是没有。

　　她告诉自己，别看了。

　　但手不听使唤。

　　周二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不大，细细的。她站在门口等车，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秒拿起来。
　　是他。

　　骁：在干嘛
　　她回：刚下班

　　骁：外面？
　　她：嗯，等车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嗯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发。
　　她问：你呢？
　　他没回。

　　车来了，她上了车。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

　　这个“嗯”，比不回还让人难受。

　　周三，她又发了一条：这周末有空吗？

　　等到下午，他回：不知道。

　　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不知道。
　　以前他会说“有”或者“没有”，或者直接约时间。

　　现在他说“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还是不想见她？
　　她没问。

　　周四晚上，宁桉约她吃饭。

　　她不想去，但宁桉说好久没见了，非要她出来。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还是那个小包厢。

　　叶喃到的时候，宁桉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手机发消息。

　　看见她进来，宁桉抬头，愣了一下。

　　“阿喃，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叶喃坐下，倒了杯茶：“没有吧。”

　　宁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叶喃没说话。

　　宁桉放下手机，认真看着她：“跟江骁有关？”
　　叶喃垂下眼。

　　宁桉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叶喃没说话。

　　宁桉问：“他怎么了？”

　　叶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就是……不找我了。”

　　宁桉皱眉：“不找你了？什么意思？”

　　叶喃说：“之前每周都会见，现在两周了，没见。发消息也不怎么回，回了也就一个字。”

　　宁桉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阿喃，你听我说。”

　　叶喃看着她。

　　宁桉说：“这种人，就是这样的。新鲜劲过了，就冷了。你之前不也说吗，他就是无聊的时候找你玩。现在可能找到更好玩的了。”

　　叶喃攥着茶杯，没说话。

　　新鲜劲过了？
　　找到更好玩的了？
　　不在乎了？

　　她想起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

　　湖边，射击场，台球厅，猫咖，游戏厅，私人影院。

　　想起他送她的那些东西。

　　相机，围巾，橘猫挂件，五个娃娃。

　　想起他做过的那些动作。

　　揉头发，捏脸，别头发，握手，贴脸。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玩的时候顺手做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这周末有空吗”，他回的“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不知道”，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
　　太卑微了。
　　但已经发了，撤不回来了。

　　她等着。
　　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眼睛有点酸，但她没哭。

　　周五，他没回。
　　周六，还是没回。
　　周日，她收到一条消息。

　　骁：最近忙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很久。
　　忙。
　　之前他说忙，她会信。

　　现在她不知道了。

　　她回：哦

　　他没再回。

　　那之后，又是安静。

　　一周，两周，三周。

　　四月底的时候，她算了一下，已经一个月没见面了。

　　消息也少得可怜，偶尔一条，都是他发的“在干嘛”，她回了，他就不回了。

　　或者她发了，他不回。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但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手机。

　　每次手机震，她还是会心跳加速。

　　每次看见不是他，还是会失落。

　　她知道自己很傻。

　　但她控制不了。

　　四月最后一天，她收到一条消息。

　　骁：明天有空吗

　　她回：有

　　骁：晚上，老地方

　　她：好

　　发完，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有点想哭。

　　一个月了。
　　他终于找她了。

　　五月第一天，她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准备。

　　换了三条裙子，最后选了条米白色的。

　　七点，她到馄饨店。

　　他还没来。

　　她坐在老位置，等。

　　七点十分，他没来。

　　七点半，还是没来。

　　她给他发消息：到了吗？

　　没回。

　　八点，老板过来问：“小姑娘，还等吗？要不要先点？”

　　她摇摇头：“再等等。”

　　八点半，他来了。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

　　他瘦了点，好像也累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问这一个月他去哪儿了，想问为什么不回消息，想问是不是不想见她。

　　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你来了。”

　　他“嗯”了一声。

　　老板过来，他点了两碗馄饨。

　　等馄饨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馄饨上来了，两人低头吃。

　　她吃得很慢，一直在看他。
　　他吃得更慢，一碗馄饨吃了快半个小时。

　　吃完，他放下筷子。
　　她也放下。

　　他看着她，忽然问：“最近怎么样？”

　　叶喃愣了一下。
　　最近怎么样？

　　她想说，不怎么样。
　　想说你不在，我每天看手机八百遍。
　　想说我发消息你不回，我快疯了。

　　但她只是说：“还好。”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说：“走吧。”
　　她跟着他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
　　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

　　走到那天晚上他站过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

　　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么昏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她，忽然说：“这一个月。”

　　“我想了些事。”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我们这样，不行。”

　　叶喃愣住。
　　她看着他，有点没听懂。

　　“什么不行？”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然后他说：“不能这样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意思。

　　但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个会回头等她的人。

　　是那个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她家楼下。

　　她忽然问：“你说的‘不能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就是字面意思。”

　　“那我们……”她顿了顿，“不联系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再说吧。”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了出去。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有东西在流。

　　她伸手摸了摸。

　　湿的。

　　她哭了。

　　她躺在床上，眼泪一直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

　　明明他也没说“不联系了”。

　　只是说“再说吧”。

　　但她就是忍不住。

　　枕头湿了一片。

　　窗台上的玉露在月光下泛着光，还是那么好看。

　　那五个娃娃挤在沙发上，睁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都是他送的。

　　都是因为他才有的。

　　但现在，他不在了。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了。

　　她去公司，姜禾看见她，愣了一下，但没问什么。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还是那个样子。

　　她忽然想，他在那栋楼里吗？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想她？

　　还是根本不想？

　　她不知道。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等到晚上，他没回。

　　等到第二天，还是没回。

　　她没再发。

　　五月过得很慢。

　　她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加班。

　　只是每天早上醒来，不再第一时间看手机。

　　只是每次手机震，不再心跳加速。

　　只是每次路过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她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那盆玉露她还在养，每天早上跟它说两句话。

　　那五个娃娃还挤在沙发上，她偶尔会抱一抱。

　　那条围巾她收起来了。

　　那个橘猫挂件还挂在包上，没摘。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解释。

　　也许是在等他说“我想清楚了”。

　　也许是在等自己彻底死心。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到很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很大。

　　她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开车来接她，问她“冷吗”，把暖气调高。

　　想起他说“这几天忙，会想你”。

　　想起他说“我也想了”。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暖一下”。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他无聊的时候，随便说说的？

　　她站在雨里。

　　随后……上了车。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

　　雨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车里坐着，雨也这么大。

　　那时候他在。

　　现在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