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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不是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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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周。
江骁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黄浦江在远处流淌,江面上的船影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
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没察觉。
李峥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没说话,转身要走。
“李峥。”
李峥停下来。
江骁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她……这两天有消息吗?”
李峥知道这个“她”是谁。
“没有。”他说。
江骁“嗯”了一声。
李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骁把烟掐了,扔进烟灰缸。
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这几天抽得凶,一包接一包,抽到嘴里发苦,抽到喉咙发干,还是停不下来。
只有停下来的时候,脑子就会转。
一转,就会想起她。
想起她站在雨里等车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鼻尖冻得发红。
想起她抱着那五个娃娃,抱得手都酸了,还舍不得放下。
想起她在巷子里拉住他袖子时,手指攥得紧紧的。
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呼吸轻轻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想起他说“手这么凉”的时候,她抬头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
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抽出一根,点上。
不能想。
不能想她。
他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
他这种人,不能靠近任何人。
靠近了,就会毁掉。
这是他从六岁就知道的事。
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打母亲。
那天父亲喝了酒,回家就开始砸东西,母亲上去拦,被他一巴掌扇在地上。
江骁躲在楼梯后面,看着母亲蜷缩在地上,捂着脸,一声不吭。
他想冲出去,但他不敢。
他太小了,打不过父亲。
后来父亲打累了,上楼睡觉。他跑出去,蹲在母亲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没事,妈妈没事。”
但那之后,母亲的身上总是有伤。
青的,紫的,有时候是新伤盖着旧伤。
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长袖,学会了在外人面前笑。
但江骁知道,那些笑有多假。
他十岁那年,问母亲:“为什么不走?”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假的、让人心疼的笑。
“走去哪儿?”她说,“他是你爸。”
“他不是。”江骁说。
母亲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那是他记忆里,母亲唯一一次主动抱他。
她说:“骁骁,你长大了,不要像他。”
他记住了。
不要像他。
但他越长越大,越来越发现自己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
十四岁那年,学校里有人欺负他。
他忍了很久,最后没忍住,把那个人打进了医院。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鼻青脸肿。老师问他为什么打人,他说不出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挥拳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父亲。
是父亲打母亲的样子。
是他挥拳时眼睛里的那种东西。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那种东西,他也有。
那天晚上他回家,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长得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眉眼,轮廓,甚至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恨那个人,但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那个人。
那之后,他开始练拳击,练射击,练一切能把那股东西发泄出去的运动。
他把自己的时间填满,不让自己有空闲。
因为一旦空闲,那股东西就会冒出来。
后来母亲死了。
病死的,也有抑郁的原因。
死之前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着他。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着他时,还是小时候那种目光。
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骁骁,你要好好的。”
她没说“不要像他”,但江骁知道她的意思。
她怕他变成那个人。
他也怕。
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不靠近任何人,不让任何人靠近。
因为没有靠近,就不会伤害。
他可以冷,可以狠,可以面无表情地面对整个世界。
这样最安全。
这样不会变成他。
但他遇见了叶喃。
第一次见,是在酒会上。
她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安安静静的,和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但那一眼,记住了。
后来在露台上又遇见她。
她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走过来,站在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假装看江景。
他那时候想,这人挺有意思的。
再后来,项目签约那天,他去了。
本来不需要他去的。一个小项目,用不着他亲自出面。
但他还是去了。
坐在会议室里,听她对合同,一项一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他看着她,心想,这人真认真。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也许是她发“晚安”的那天晚上。
也许是她问“你是不是……”却没问完的那一刻。
也许是她站在雪里,攥着他外套的样子。
也许是她收到“生日快乐”时,回的那个“谢谢”。
也许是那个雨夜,他开车到她楼下,看见她站在雨里等车的样子。
那一刻他忽然想,这个人,不能让别人接。
要自己接。
他开始找她。
用“无聊”当借口,用“路过”当理由。
他告诉自己,就是无聊,就是找个人打发时间。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的。
和她待着的时候,那种一直压在他心里的东西,会变淡。
那些噩梦,那些回忆,那些害怕,会暂时退开。
只有和她待着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不是那个流着暴力的血的人,不是那个会变成父亲的人。
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心动的人。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越来越想见她。
越来越想听她说话。
越来越想看她笑。
越来越想——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越陷越深,就越害怕。
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失控。
害怕自己会变成那个人。
害怕她会像母亲一样,被他伤害。
母亲死的时候,他发誓不会让任何人因为他而痛苦。
所以,他必须推开她。
在她还没陷太深之前。
在她还没被他毁掉之前。
四月那一个月,他没找她。
他让自己忙,忙到没时间想她。
开会,谈判,出差,应酬。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了就喝黑咖啡,喝到胃疼。
但他发现,忙没用。
只要停下来,脑子里全是她。
她发消息过来,他看见了,而且看了很久。
他想回,想告诉她他在想她,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回一个字。
“忙。”
“嗯。”
“不知道。”
他怕回多了,就会忍不住。
忍不住想见她。
忍不住想靠近。
忍不住想——
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他看见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他又点亮。
暗了,点亮。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
说“想见”?
那这一个月算什么?
说“不想见”?
那是假的。
他只能说,忙。
五月第一天,他约了她。
在馄饨店。
他想见她,想得发疯。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见了这次,就说清楚。
说他们不能这样了。
说他们不能再见了。
说到做到。
那天他故意迟到了。
因为他怕。
怕自己见了她,就说不出口了。
他开车到她楼下,停在那儿,看着她的窗户,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在等。
他知道她会提前准备,换好几条裙子,对着镜子看半天。
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让她等了。
因为他在攒勇气。
攒推开她的勇气。
八点半,他走进馄饨店。
她坐在老位置,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就那么三个字。
他差点就说不出口了。
吃馄饨的时候,他一直不敢看她。
怕看一眼,就说不出口了。
吃完,他们走在巷子里。
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巷子。
他走在前头,她在后面跟着。
走到那个地方,他停下来。
他想好了,要在这儿说。
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下,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还是那么好看。
他开口。
“这一个月。”
“我想了些事。”
“我们这样,不行。”
他说完了。
她愣在那儿,看着他。
他转身继续走。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送她到家楼下。
她问他:“你说的‘不能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
他想说,是因为我怕。
怕自己会变成那个人。
怕有一天会伤害你。
怕你会像我妈一样,被我拖进深渊。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说:“就是字面意思。”
她问:“那我们……不联系了?”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是路灯的光,也可能是泪光。
他差点就心软了。
但他告诉自己,心软才是害她。
所以他只说:“再说吧。”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驶出去。
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踩下油门,开得很快。
快到自己都不知道开到了哪里。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那个湖边。
那个带她来过的湖边。
他下了车,站在湖边,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觉得,胸口空了。
那种空,比疼还难受。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小时候,躲在楼梯后面,看着父亲打母亲。
母亲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想冲出去,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想喊,但他的嘴张不开。
然后画面变了。
父亲的脸变成了他的脸。
地上蜷缩的人,变成了叶喃。
他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他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不敢再闭眼。
他拿起手机,打开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发点什么。
“对不起。”
“我想你。”
“我做噩梦了。”
“你能不能陪陪我?”
但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天亮的那一刻,他告诉自己。
这样是对的。
她会难过一阵子,但总会过去的。
她会遇见更好的人,一个正常的、不会伤害她的人。
而不是他这种,流着暴力的血、随时可能失控的人。
他会一个人待着,像以前一样。
习惯一个人,就不会怕一个人。
这样就够了。
五月过得很慢。
他每天上班,开会,应酬,加班。
和以前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失眠,因为根本睡不着。
他不再抽烟,因为抽太多,抽到咳嗽。
他不再看手机,因为一看就会想她。
他把自己活成一个机器人。
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没有想见的人。
李峥有时候会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但他什么都不说。
李峥也就不问。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他一个人去了那个湖边。
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地方,看着水面发呆。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站在湖边扔石头,石头掉进水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怎么都忘不掉。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天都黑了。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车边,他忽然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是她坐过的。
她说过,这块石头有点硌人。
他记得。
他都记得。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笑过的每一个瞬间。
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
他记得她手心的温度。
她头发上的味道。
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轻轻的呼吸声。
他什么都记得。
就是不敢想。
因为一想,就会想见她。
他发动车子,开回去。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地上蜷缩的人,还是叶喃。
他惊醒。
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你还好吗?”
删掉。
又打。
“我想你了。”
删掉。
又打。
“对不起。”
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六月来了。
上海热了起来。
梧桐叶子长得密密麻麻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江骁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黄浦江上还有船在走,慢慢悠悠的。
他手里的烟,已经灭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李峥敲门进来。
“江总,下午的会,两点开始。”
他“嗯”了一声。
李峥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骁的背影。
过了几秒,他开口。
“江总,叶总那边……”
江骁没回头。
李峥顿了顿,继续说:“她好像……瘦了。”
江骁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说:“知道了。”
李峥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骁闭上眼睛。
瘦了。
他想见她。
想得发疯。
但他不能。
他睁开眼睛,把烟掐了。
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有船慢慢驶过。
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很快又消失在江面上。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